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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睿當上太子后的生辰日,給了顧篆一個五寸的檀木畫框。
畫框中堆滿珍珠玉貝粉,宛若那日雪沫,其中勾勒的,是當日二人躺倒在雪地上的身影。
蕭睿已是太子,明湛的黑眸總是蘊了深邃冷意,讓臣子望之生懼,但那時,他像獻寶的小狗一樣:“老師你還記得此事嗎?孤以珍珠磨粉做雪,很有趣吧。”
顧篆臉一紅,像是被人記住了有違師德罪狀:“無趣,多少年了,殿下還念念不忘?!?
蕭睿笑道:“雪地上身影化了,可孤卻記下了,這畫框里的雪不會融化,你一瞧見就想起和孤一起玩鬧,自然不好管孤了。”
“孤要你將此畫框放在家中,放在顯眼的書案上?!?
顧篆當時明明是高興的,卻輕咳搪塞道:“殿下莫要胡鬧了……”
后來呢……
后來蕭睿當了皇帝,漸漸地,也就不再喊老師了。
天地君親師。
一叫老師,他天然矮自己一頭。
他當了皇帝,自然介意……
雪越下越大,盈滿石階。
匆匆趕來的太醫(yī)進了積雪盈尺的院落,替顧篆把脈,嘆了口氣。
*
顧篆沉在無邊無際的雪里,他能察覺到,身子似乎越來越輕。
最后,變得比一片雪花還要輕……
他看到那年冬天,朱紅宮門大開著,兩個少年在雪上,雪花飄落在宮檐……
整個畫面,安靜美好得沒有一絲聲音。
那又如何呢?
再炙熱的情誼,也有隨雪融盡,不留痕跡的一日。
開啟新政的丞相顧篆,薨于冬。
第2章
他不知來這世上再走一趟有何必要
京城三月,垂柳青青。
由南至北的運河上布滿船只,有個不起眼的烏篷客船,甲板上三人對坐喝茶。
一個文士模樣的人瞧見京城堤岸,站起身,在船上左右張望,滿臉掩飾不住的興奮:“終于到京城了,上岸處的官兵是在查什么?。俊?
另一青年凝望岸邊半晌,道:“當時官場濫用官船,丞相設置哨崗嚴查此事,查是否有官員違禁?!?
“還是于溪兄知曉政事,我久在南京,對京城之事生疏?!逼蓁蚋袊@道:“官場都是人走政熄,上位者全盤否定前人,丞相故去三年,連這等小事都未曾改變,真是難得?!?
于溪點頭,低聲道:“陛下對丞相畢竟有情誼,如今內閣和六部,不少都是丞相的人……”
“情誼?”戚栩嗤笑一聲道:“到了今日,陛下都不許民間設壇設碑私祭丞相,哪有情誼可言?陛下就算恨極,但畢竟還要推行新政,也只能用他的人?!?
兩人身在官場,但因遠離京城,常和同僚一起點評時政。
如今到了京城,也未改了習慣。
從南京到京城的官員,除了他們二人,還有一人。
但同行的另一人始終坐在船上沉靜飲茶,未曾搭話。
兩個人不約而同看向同行的官員。
他們兩人奉南京布政使司之名,來京城送南京的田產簿冊。
按照慣例,南京都察院也要派一個官員。
此人名為顧雪辰,六品官員,大約二十出頭。
他生得雪雕玉琢,性子也清冷,宛若籠了一層雪霧。
這等宮闈朝廷密事,每個人都津津樂道,就連船夫都想談論幾句。
但他卻始終沉默,帶了幾分置身事外的漠然。
戚栩主動道:“雪辰兄,你怎么看?”
那少年抬起眼,淡淡道:“京城不比南京,兩位大人還是慎言為好?!?
兩人怔住。
少年不再理會,深邃的眸光靜靜落在堤壩上穿梭的人群中。
三年未見,京城一切如舊。
春光明亮溫暖,人群熙熙攘攘,反倒是更熱鬧的盛世之景。
他為相時,晝夜勤于政事,不敢稍有疏忽。
一根心弦,繃緊了就沒放下過。
其實不必那般的。
春日年年至,世間依然明媚。
顧篆垂下眼眸,輕扯唇角。
他不知來這世上再走一趟有何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