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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占據顧雪辰的身份,已有三月。
顧雪辰是南京最不起眼的小小六品官,家世普通,官途平庸。
但顧雪辰年輕,這副身軀,剛剛二十歲。
二十七的殘弱之魂,換到二十歲少年康健的身軀中,任誰都會狂喜吧。
顧篆輕輕閉眸。
他的心卻如同塵封死去,無牽無怨,無波無瀾。
重生的第一月,他用盡能查到的法子,想把這幅身子,還給這個從未謀面的可憐少年。
但并未有任何成效,反而驚動了顧雪辰的母親和弟弟。
母親哭著沖進門,握住了他拿起的刀:“兒啊,你這是拿刀割我的心啊……你……你這是怎么了……你若是不想做官,就辭了,娘二十年前能養活你,如今還能養活你啊……”
顧雪辰是靠了母親浣衣讀書做官的。
他的官途,是母親一件一件衣衫堆起來的,中進士之后,家中才總算有了轉機。
弟弟小他五歲,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但默默提著燭燈,在窗外守了他一夜又一夜。
第二個月,顧篆認了。
再活一次吧。
就當是為了這對母子,再活一次吧……
他占了顧雪辰的身份,就要替他照顧母親和弟弟。
往事如流水,過往的人和事,都在山尖云端,他這個六品官,想必一輩子都接觸不到。
但顧篆沒想到,第三個月,他就接到了陪同官員來京城送田畝簿冊的命令。
職責所在,他拗不過。
家里的母親和弟弟都很牽掛他,兩人親自送他到堤岸,母親連夜給他縫了薄棉衣。
顧篆在京城多年,知曉京城三月已是春日暖暖,薄棉衣壓根用不上。
但他終究還是帶上了。
辦完這趟差事,他要給弟弟找個耐心的老師,至少教弟弟一些簡單的手語和發音……
想著家中人,顧篆輕扯唇角,面色上流露出幾分笑意。
三人剛上岸,十幾個高大的男子迎面走來,他們身著長袍,步伐極快。
擦肩而過時,顧篆眉眼一凜。
袍角下赫然是禁衛軍的黑靴。
這是特意扮成普通百姓的禁衛軍,顧篆側耳凝聽,只聽到為首一人道:“船家,去南京金川河何時發船……”
“金川河?眼下恰好有去秦淮河的,人還沒滿,你們算是來巧了……”
那人拿出荷包道:“我們只去金川河,要在四日之內趕到,價格好談……”
顧篆頓了頓,繼續向前走。
一路上,戚栩和于溪說個不停,顧篆始終沉默。
到了歇腳的官驛,關上門,顧篆對戚栩道:“你要送的簿冊呢?”
戚栩正準備和于溪看京城夜景,但嚴格說來顧篆本就是監察他們的,他只好皺著眉遞過去,一轉身,要出門。
“回來。”身后傳來顧篆的聲音:“這簿冊上為何沒有田畝的位置?”
戚栩一怔。
顧篆的聲音很沉冷,有一股難以言說的威壓。
一瞬間,他有幾分惶恐,但一想,這人就是個六品官,都是平級,擺什么官威!
戚栩沒好氣道:“位置?位置不是在魚鱗冊上嗎?這只是簿冊,不記位置!”
顧篆沉思。
魚鱗圖冊上有具體的田畝位置,但朝廷卻并無南京的魚鱗圖冊,一旦堤壩決口,淹沒周圍農田,恐怕又是一筆算不清的糊涂賬。
顧篆道:“按理魚鱗圖冊也該一同上交,怎么只有薄冊?”
“上官說借出去了?!逼蓁驈念欁种幸话褤屵^簿冊道:“看也看了,問也問了,我們可以走了吧,顧大人?!”
“你走吧。”顧篆認真道:“只怕過幾天,你就無路可走了……”
戚栩心一顫,本想開懟,目光看向顧篆的瞬間,卻有幾分怔愣。
這是一張過于漂亮貴氣的臉,膚白若玉,再多錦玉加身的嬌養也不為過。
但他的眉眼沉靜中蘊了凜冽的寒冰,竟有幾分掌權者特有的壓迫感。
就算此刻燈光昏暗穿著布衣,也讓戚栩有幾分忌憚:“……顧大人這話從何說起?。?!”
“上岸時你們可注意到了有十幾個男子,他們要去南京金川河……”
見兩人點頭,顧篆道:“看他們的身手做派,儼然是禁衛軍,這么多人秘密出京,南京恐怕有大事發生?!?
顧篆抬眸:“你們仔細想想,你們上官是否督促你們給朝廷上了折子,還疏散了民眾,說金川河汛期已到,要小心提防……”
于溪看顧篆的眼神變了:“最近這些時日,我們布政使就因防金川河決堤一事,督促我們給朝廷寫了不少折子,也暗中疏散了周遭民眾,只不過……你怎么知曉?”
此事甚為機密,上頭再三囑咐,莫要將決堤一事,以免民心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