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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桓偶爾會登上帥府的角樓,俯瞰城內外的景象。
他看著城外那些如同棋盤般規整的田地,看著那些因為賣力勞作而黝黑發亮的脊梁,一種近乎于創造者的滿足感會油然而生。他成功了。他用最冷酷的手段,打碎了一個舊的世界,然后,又用最嚴苛的規則,建立起了一個屬于嶄新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里,沒有士農工商的森嚴等級,只有最簡單的邏輯——為我而戰者,得地;不從于我者,死亡。
他相信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這套高效的體系將能為他鍛造出一支戰無不勝的、真正忠誠的軍隊。
他以為,他已經掌控了命運。
……
然而,一些不祥的預兆開始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開春之后,整個兗州境內竟連著數月未曾下過一場象樣的透雨。天氣一日比一日干燥,土地龜裂,原本該蓄滿水的溝渠有不少已經見了底。
一些經驗豐富的老農開始在田埂上對著老天爺露出憂心忡忡的神色。他們發現,田里的各種蟲蟻似乎比往年多了不少。
這些零星的消息,也曾被匯總到季桓的案頭。
在他看來,這些都只是尋常的農事問題。他正忙于更“重要”的事情:規劃夏季的征兵、監督工匠營的新式武器研發、以及在沙盤上推演曹操與袁紹下一步可能的動向。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那些看得見的、來自“人”的威脅上。
至于所謂的“天時”,在他這個現代人的潛意識里不過是封建迷信的背景板而已。他相信科學,相信制度,相信人定勝天。
陳宮曾為此專門找過他一次。
那是一個異常悶熱的下午,陳宮的臉色比天氣還要陰沉。
“季先生,”他開門見山,“近來天時反常,亢旱無雨,非吉兆也。古語有云,‘國之將興,聽于民;國之將亡,聽于神’。我聽聞,民間已有‘上天示警’的流言。你倒行逆施,廢黜禮法,奪士人田產,恐已觸怒上蒼。若不盡快行仁政,開倉賑濟,向上天祈福,恐有大禍降臨?!?
季桓聽完只是淡淡一笑。
“公臺先生,與其相信虛無縹緲的鬼神,我更愿意相信我眼前的糧倉是滿的,我手中的軍隊是忠的?!彼噶酥复巴饽切┱谘策壍氖勘?,“這才是亂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陳宮氣結,“豎子不可教也!天行有常,非人力所能及!待到災禍臨頭,悔之晚矣!”
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個絕望的背影。
季桓看著他離去,微微地搖了搖頭。他只當這是陳宮因為政治上的失意,而將希望寄托于鬼神之說的可笑執念。
他不知道,自己剛剛親手推開的是這個時代最后一聲善意的警鐘。
……
初夏,麥苗已經齊刷刷地長到了半尺高,眼看就是一個豐收的年景。士兵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
呂布的心情也很好。他每日巡視著軍營與屯田區,看著自己麾下那支既能上馬殺敵、又能下馬種地的精銳之師,一種前所未有的、作為一方雄主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蕩。
他甚至開始與季桓商議,等到秋收之后,是否可以主動出擊,將兗州境內那些尚未完全歸附的郡縣一舉拿下。
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片安寧的夢想中時,“歷史”終于露出了它最猙獰、也最不容置疑的面目。
第一個警訊來自東郡。
一名斥候渾身是傷,連滾帶爬地沖進了帥府。他帶來的不是敵襲的軍情,而是一段近乎瘋癲的描述。
“主公!先生!大事不好!東郡……東郡被……被吃了!”斥候的聲音里,帶著極度的驚駭。
“什么吃了?”呂布皺眉喝道。
“是蟲子!是數不清的蟲子!”斥候的眼神渙散,仿佛回憶起了什么極為恐怖的景象,“像一片黑色的云,從天上飛過來,嗡嗡地響。那云一落地,不管是麥苗還是樹皮,甚至是人身上穿的麻衣,只要是能咬得動的東西,眨眼之間就全沒了!小的親眼看見,上千畝的麥田,不到一個時辰就變成了光禿禿的泥地!”
“蝗蟲……”
季桓的腦中“嗡”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這兩個字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猛地捅開了一段被他遺忘在記憶深處的冰冷記載。
他想起來了。
興平元年、二年,關東大旱,蝗災并發。史書記載,“谷一斛直錢五十萬,人相食啖,白骨委積”。
他記起來了,這場被他視作“背景板”的天災,其爆發的時間正是今年。其爆發的地點,正是他腳下的兗州、豫州一帶!
不是曹操,不是袁紹,也不是任何他日夜提防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