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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你住在這州牧府,卻也讓你時時處于險境。我占有你的身體,卻從未問過你是否愿意。我享受著你嘔心瀝血換來的勝利,卻連一句真正的謝意都說不出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罕有的挫敗感,“我除了這身蠻力,除了這反復無常的性情,還能給你什么?”
季桓沉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想要的,呂布給不起,這世道也給不起。他想要的是這個人能活下去,能打破那個注定悲慘的結局。而他自己,不過是實現這個目標的工具。
可當呂布用這樣一種近乎自我剖析的語氣說話時,他那顆早已被理性包裹的心還是被刺破了防線。
“主公……”他剛想開口說些什么,卻被呂布打斷。
“別叫我主公。”呂布停下腳步,轉過身定定地看著他,“至少在這里,只有你我二人的時候,別這么叫。”
“那……叫什么?”
呂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似乎想說出那個名字,卻又覺得太過滾燙,會灼傷自己的舌頭。最終他只是走過來,重新在季桓身邊坐下,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說:
“我不知道。”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空氣中,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那道橫亙在主公與謀士、占有者與被占有者之間的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由遠及近,打破了這難得的靜謐。
“先生!先生!”一個親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有……有故人,從壽春潛回,有要事稟報!”
季桓與呂布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愕。
從壽春潛回?難道是陳宮那邊出了什么變故?
季桓立刻起身,拉開房門。門外,一個渾身濕透、滿臉泥污的信使正被兩名親兵攙扶著,見到季桓,他像是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竹管,顫聲道:
“季先生……公臺先生他……讓我帶一句話……”
“他說什么?”季桓的心猛地揪緊。
信使大口地喘著氣,眼中滿是驚恐與駭然,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天……崩……了。”
第40章 舉棋難定時
“天……崩……了。”
這三個字,像三支淬了冰的利箭,瞬間射穿了書房內那片刻的溫存。信使說完,便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呂布的身體在那一剎那僵硬如鐵。他松開了握著季桓的手,不是因為驚駭,而是因為一股幾乎要將他自己焚為灰燼的滔天殺意,正從他的四肢百骸瘋狂地涌向心臟。他那雙剛剛才流露出一絲迷茫的眼眸,此刻已然被血色完全占據。
季桓卻比他更快。在呂布的殺意徹底爆發之前,他已一步上前,從昏死的信使懷中將那個竹管緊緊握在手里。他沒有立刻打開,他的指尖在冰涼的竹管上微微顫抖,但他的眼神卻在瞬間恢復了絕對的冷靜。
“主公!立刻召集所有核心將領、文官,于大堂議事!快!”
呂布猛地轉頭,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季桓,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但在那片血色深處,卻又倒映著季桓那張冷靜的臉。他看到了一種依賴,一種慣性。他下意識地選擇了聽從。
“來人!”他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震得門窗嗡嗡作響,“鳴鐘!所有校尉以上將官,一刻之內,大堂議事!”
靜謐的夜,被徹底撕碎了。
州牧府內沉寂的黑暗被無數支倉促點燃的火把劃破,急促的鐘聲如同一陣陣不祥的預言,傳遍了下邳城的每一個角落。士兵奔跑的腳步聲、甲胄碰撞的金屬聲、將官們驚疑不定的喝問聲,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序曲。
大堂之內,燈火通明。
高順、張遼、魏續、宋憲等一眾并州悍將,盔甲都來不及穿戴整齊,臉上帶著濃重的睡意與驚疑匆匆趕到。而以陳珪為首的徐州文官,更是衣冠不整,神色惶然。他們不知道在這深夜,是什么樣的驚天變故,能引得呂布發出如此嚴厲的召集令。
呂布按劍立于堂上,一言不發。他已經換上了一身完整的鎧甲,那張英俊的面孔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棱角分明,卻也陰沉得可怕。所有人都被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山雨欲來的氣息所震懾,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直到季桓手持著那個小小的竹管,緩步走入大堂。
他依舊是一襲黑衣,臉色蒼白,但腳步卻異常沉穩。他走到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
“諸位,”他環視了一圈,聲音清晰而冷冽,“深夜召集各位,是因我軍收到了來自壽春的……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