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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高順一部徹底消失在北方的風雪之中，關羽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長刀。

一名副將上前，猶自不甘地問道：“將軍，為何就這么放他們走了？這可是削弱呂布的大好時機啊！尤其是那陳宮和高順，若殺了他二人，呂布便如斷一臂！”

關羽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那片茫茫的雪原，淡淡道：“殺降不祥，攻疲非義。況且……”他頓了頓，腦中回想起剛才那支軍隊雖疲敝卻絲毫未亂的陣型，以及高順那古井無波的眼神，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那支軍隊，雖僅數(shù)百，卻有死戰(zhàn)不退之氣。其將，亦是良將。縱使能勝，我軍亦必有損傷。為一群殘兵而折損我伐賊大軍的銳氣，不值。”

說完，他一撥馬頭，不再言語，胯下戰(zhàn)馬長嘶一聲，轉(zhuǎn)身消失在了風雪之中。

而在遠離了關羽大軍之后，一直強撐著的陳宮再也支撐不住。他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耳邊所有的聲音都迅速遠去，只剩下一種沉悶的轟鳴。他身子一軟，栽倒下去。

高順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撈住，緊緊地攬入懷中。他伸手一摸陳宮的額頭，已是滾燙如火，燙得他都心驚。

連日的奔波、牢獄的折磨、心力的交瘁，以及剛剛那場在鬼門關前與武圣對峙的驚心動魄，早已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如今大險已過，他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終于斷了。

高順看著懷中陷入昏迷，嘴里喃喃說著胡話的陳宮，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他撕下自己還算干凈的衣擺，沾了些雪水，敷在陳宮的額頭上，卻絲毫不起作用。他們雖然暫時安全了，但距離下邳尚有數(shù)百里之遙，風雪連天，前路漫漫。而這支孤軍的主心骨，卻在此時倒下了。

歸途，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而兇險。

第58章 番外1：夢游仙（一）【50收福利】

季桓相信，時間并非一條直線，而是一座藏書億萬的圖書館。每一本書都是一個塵封的宇宙。他所棲身的這個，編號c-2025，位于三樓社科區(qū)的最深處，冷僻，安靜，符合他的一切要求。而他耗費了整個研究生生涯去解讀的那本古籍之一，書名《漢末英雄記》，攤開的那一頁，人物小傳的標題是——呂布。

他指尖的皮膚甚至能感覺到印刷油墨下那個名字的輪廓。他迷戀這種觸感，仿佛能穿透兩千年的紙頁，觸碰到那個被史書與演義反復涂抹、早已面目全非的靈魂。在導師眼中，這是值得稱贊的學術熱情；但在季桓自己看來，這更像一種偏執(zhí)的迷戀。他迷戀那個“便弓馬，膂力過人，號為飛將”的純粹生命體，迷戀那種與他自身截然相反的、如野火燎原般的旺盛存在。呂布是他藏在故紙堆里的秘密情人，一個絕對不會響應、也因此絕對不會傷害他的幽靈。

圖書館的中央空調(diào)壞了三天，空氣悶熱像一張濕透的毛毯，裹得人喘不過氣。季桓不得不走出他那間沒有窗戶的研究室，去接一杯涼水。他穿過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如同穿過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經(jīng)過閱覽區(qū)時，他聽到了幾聲壓抑而興奮的竊竊私語。

“……就在校體育館，射箭隊的公開表演賽，呂布也會上場！”

“真的假的？他不是從不參加這種表演性質(zhì)的活動嗎？”

“誰知道呢，可能是給校慶獻禮吧。快走快走，不然連站的地方都沒了。”

呂布。

他知道那個呂布。大三，體育特長生，國家一級運動員，校射箭隊無可爭議的主將。一個活在校園論壇傳說里的人物，英俊，強大，并且據(jù)說，極度傲慢。季桓在校園里見過他幾次，隔著很遠的距離，像欣賞一件充滿了生命力的藝術品。那是一個和他生活在不同宇宙的人。

季桓端著水杯，鬼使神差地，沒有返回他那間悶熱的研究室，而是順著人流走下了樓梯。

體育館里人聲鼎沸，熱浪混合著汗水的味道，讓習慣了舊書霉味的季桓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他不喜歡這種熱鬧的場合，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靠著冰冷的墻壁，像一只混入鳥群的蝙蝠。

靶場上，射箭隊的隊員們已經(jīng)站成一排。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白色隊服，身姿挺拔。季桓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越過所有人，落在了最中間的那個身影上。

他很高，比身邊的人都要高出半個頭。寬闊的肩膀?qū)㈥牱蔚霉拿洠蠢粘鲑S張的肌肉線條。他沒有看觀眾，也沒有和隊友交流，只是垂著眼，用一種近乎于愛撫的姿態(tài)，調(diào)整著手中的反曲弓。那是一張充滿了原始力量感的黑色戰(zhàn)弓，在他手中，溫順得像一頭被馴服的野獸。

那一瞬間，季桓的呼吸停滯了。歷史的幻影與眼前的現(xiàn)實，產(chǎn)生了令人暈眩的重迭。他仿佛看到了那個站在虎牢關前，手持畫戟的男人。時空在他眼中變得模糊，周圍鼎沸的人聲變成了兩千年前蕭殺的戰(zhàn)場風聲。

輪到他了。他走上起射線，動作干凈利落，沒有絲毫多余的表演成分。開弓，拉弦，后靠。當弓被拉成滿月的那一刻，他背部的肩胛骨像一雙折迭的羽翼，驟然張開。整個體育館的喧囂在那一刻仿佛都被他身上散發(fā)出的強大氣場壓制了下去，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