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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嗖——”
離弦的箭帶著一聲撕裂空氣的銳響消失了。下一秒,正中七十米外靶心的聲音,才“篤”地一聲傳來。電子屏幕上,瞬間跳出了一個鮮紅的“10.9”環。
人群在靜默一秒后,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與尖叫。
呂布卻像是沒聽見。他緩緩放下弓,側過頭,線條分明的下頜角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他沒有看歡呼的人群,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睛,卻毫無征兆地,精準穿過了數十米的距離,與角落里的季桓對上了。
季桓的心臟像是被那支無形的箭射中了,猛地一縮。他來不及躲閃,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道極具侵略性的目光將他從頭到腳細細地審視了一遍。那目光里帶著一絲探究,一絲玩味,仿佛在問:你是誰?為什么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季桓狼狽地移開視線,落荒而逃。
他幾乎是跑回了圖書館三樓,將自己重新鎖進那間令人安心的研究室。他大口喘著氣,后背抵著冰冷的門板,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太荒謬了。他想。那只是一個同名的巧合,一個和他研究的那個鬼魂毫無關系的人。可為什么僅僅是一個對視,就讓他產生了那種仿佛被看穿了靈魂的戰栗感?
他走到書桌前,攤開那本《漢末英雄記》,看著那副從古畫上翻印下來的呂布畫像,又想起了剛剛體育館里那張鮮活的、充滿了壓迫感的臉。一張是沉寂于歷史的墨跡,一張是洋溢著生命熱度的現實。
“季桓,還沒回去?”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季桓回過頭,是陳宮。同系的博士生,主攻政治哲學,學生會的副部長,一個永遠一絲不茍、仿佛用圓規畫出來的男人。陳宮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走了進來,目光落在了季桓的書上。
“還在看你的呂布?”陳宮的語氣里,帶著一種他慣有的學術優越感,“一個有勇無謀的匹夫,一個純粹的政治投機者。我不明白,你為什么對這種缺乏復雜性的研究對象如此著迷。”
“每一個生命都有其復雜性。”季桓淡淡地回應。
“或許吧。”陳宮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不過,今天的活體樣本倒是比史書上的有趣。我剛剛作為學生會代表去給射箭隊送慰問品。那個呂布,你知道他跟我說什么嗎?”
季桓沒有問,但他知道陳宮會說下去。
“他說,‘東西放下,你可以走了’。”陳宮模仿著那種簡潔而傲慢的語氣,隨即失笑道,“一個純粹被力量與荷爾蒙支配的身體,就像古希臘的雕塑,就算有其審美價值,但終究是空洞的。他的存在,就是為了印證柏拉圖的理論——一個理想國里,不需要這種無法被理性馴服的戰士。”
季桓沉默地聽著。他知道,陳宮和他說這些,不過是想炫耀他與那個“呂布”有了接觸,而這種接觸,又再次印證了他學術理論的正確性。在陳宮眼里,呂布是一個可供解剖的樣本。而在他季桓眼里,呂布是……他自己也說不清。
“對了,”陳宮像是想起了什么,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工作證,遞了過來,“下周的校史檔案室整理,人手不夠,你周六也過去一趟。算是學生工作,有補助。”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留下一室的寂靜,和那張冰冷的工作證。
周六。校史檔案室位于圖書館的負一層,陰冷,潮濕,終年不見陽光。季桓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和管理員打了聲招呼,便開始整理一架搖搖欲墜的、堆滿了舊校刊的鐵架。這是他喜歡的工作,在被時間遺忘的角落里,與故紙堆作伴。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聽著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直到頭頂的燈光被一個高大的身影完全遮蔽。
季桓抬起頭,瞳孔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