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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布沉默地看著棋盤,那里的黑白絞殺,一如他們此刻的處境。
開春之后,季桓遣了密使,攜重禮北上冀州。他想告訴袁紹,曹操真正的敵人從來都不是呂布,而是坐擁四州之地的他。唇亡齒寒,若呂布被滅,下一個便是他袁本初。
然而,密使帶回來的是一封措辭客氣的回信。信中,袁紹先是恭賀了呂布榮升征東大將軍,而后便大談自己正忙于征討公孫瓚,實在無力南顧。信的末尾,還隱晦地提及希望呂布能“恪守臣節,為朝廷屏障”。
那字里行間滿是疏遠與戒備。
季桓又將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正在崛起的江東之地。
他親自修書一封,遣人送予孫策。信中,他剖析了天下大勢,言明曹操、劉備、呂布三方皆是外來之人,唯有孫策乃江東土生土長的霸主。他提議,愿與孫策結為姻親,以廣陵為界,南北呼應,共抗曹操。
這一次回信來得很快。孫策的言辭比袁紹要直接得多。他直言,廣陵乃江東門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他不僅拒絕了聯盟,甚至反過來向呂布索要之前占據的廣陵郡縣。
而自夏入秋,徐州與兗、豫二州的商路,開始出現莫名其妙的阻礙。起初是盤查的關卡變得嚴苛,而后便是商隊無故失蹤。到了最后,曾經絡繹不絕的商隊,近于徹底絕跡。
城中的鹽、鐵、布匹,價格一日高過一日。府庫中的錢糧在不斷地消耗,卻得不到多少補充。
季桓只得勸說呂布善待徐州士族,分發田地以安撫流民,開辟軍屯以備糧草。呂布都一一照做了。他甚至比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的自己,都更有耐心,更像一個合格的統治者。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陳登父子在接到那份詔書的同時,便也接到了來自許都的密令。他們在暗中早已將徐州的城防、兵力、糧草儲備一一繪制成圖,送往了曹操的案頭。
時間,就這樣從建安三年的那個冬天,走到了建安四年的深秋。
這一年里,天下發生了太多的事。
曹操徹底穩固了中原,張繡投降,宛城重歸其手。他與袁紹在官渡的對峙已是一觸即發。
劉備在曹操的資助下于廣陵招兵買馬,兵力已擴充至兩萬。他像一頭耐心的餓狼,終日窺伺著下邳的方向。
江東的孫策,則如猛虎下山,掃平了江東六郡,兵鋒直指廬江。
天下大勢如同一條奔騰不息的大河,裹挾著所有人,朝著那個早已注定的方向一瀉千里。季桓所做的一切,就像是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只能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便被更洶涌的波濤所吞沒。
他終究還是沒能改變潮水的方向。
這一日,天降寒雨,下邳城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濕冷之中。
季桓與呂布并肩站在城樓之上,望著遠處被雨水浸潤得一片蕭索的原野。
風很大,吹得呂布身上那件繡著金線的戰袍獵獵作響。那華美的袍服此刻看起來卻像是一件無比沉重的戲服。
“我之前說,若是走投無路,便帶你去塞外牧馬。”呂布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那里的草,現在應該都黃了吧。”
季桓沒有回答。
那張曾畫著塞外風光的獸皮圖早已被他收了起來。那個短暫的夢,也早已被這一年來的冰冷現實徹底擊碎。
“我這一生,殺過很多人,也信過很多人。”呂布的目光,越過眼前的原野,望向了他已經回不去的遙遠故鄉,“丁原、董卓……他們都想利用我,最后,卻都死在了我的手上。我以為,我呂布,是不會被任何人所束縛的。”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可到頭來,還是被人用一紙空文,給牢牢地拴住了。”
他伸出那只布滿了厚繭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城垛之上。
“季桓,是我……對不住你。”
“主公沒有對不住我。”季桓終于開口,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這條路是我選的。也是從一開始,我們便唯一能走的路。”
“棋局至此,已是終盤。但我們還得把棋下完。”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遠方的地平在線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小的騷動。
一名負責瞭望的斥候正拼命地揮舞著手中的旗幟,向城樓示警。緊接著,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沖開雨幕,朝著城門的方向狂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