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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沈洛皺眉道。
賈衫冷笑:“還當自己是宮院里的嬌小姐,成天跟在主人背后狐假虎威?”
沈洛心一沉,意識到不妙,但眼神絲毫不服氣。她是婕妤的近身侍女,沒道理被勞作宮女壓一頭。
“快起來干活!”賈衫又上手狠推她一把。
太醫院把她送來的是司衣局。
司衣局分為刺繡、裁制以及紡績三房,她所在的正是紡績房,房內宮女主要工作是織布。宮內用布需求量極大。司衣局要求紡績房每個月至少提供一百匹布,房內宮女不過十余人,基本上她們每天都要從早織到黑,少有休息時間。
紡織室寬闊明亮,通風良好。
臺階上鋪著軟席軟墊,兩張幾案上面擺放有茶杯、小食、各種賬冊、筆墨紙硯及精致手爐。臺階下是二十架紡織機,裝備齊全,且每四架織布機中間放置一臺暖爐,燒著熊熊炭火。暖爐設計精密,無色無煙,且火勢再旺,也不會有零星火點迸濺出來。
宮女所睡屋子,也放置這樣的暖爐。諸夏繁榮昌盛,各類物資充盈,炭火是完全不缺的。但賈衫為防止宮女睡懶覺,硬是讓人扣減屋子里的炭火,讓受不住寒的宮女只能早早到紡織室取暖工作。
沈洛進入紡織室,宮女們已經在埋頭紡績。賈衫領她到一架紡織機前簡略操作幾步,便讓她開始紡布,上午五米下午五米,紡織不完不能離開。
她望著紡織機發愣。坐旁邊的宮女一把拉她坐下。旁邊宮女推給她一個小工具籃,稍稍演練如何上手,便埋頭紡布。
整間紡織室除了燒炭聲及紡績聲,再沒其他聲音。
沈洛知道情勢無法變更,只得先上手操作。
幾個時辰后,她過去的種種幻想‘夜晚時分,一間隱隱于眾的小院,青竹籬笆環繞,院子里架著葡萄藤,花圃里是馥郁芬芳的深色薔薇,圈養的幾只小白兔一動不動,紅色眼睛眨呀眨。
屋里她坐于紡織機前,身邊幾案擺放著新鮮葡萄,冰沁紅茶和一封字跡潦草的長信。她在織一塊散發淺淺月色光芒的絲綢,是很珍貴的品類,她明天可以同商戶討一個好價錢。
她捶了捶腰,周圍寧靜異常。她露出滿意微笑,少年信上說他最近幫助邊陲小鎮的官府解決一樁棘手的山賊案,得到一大筆賞金,去往下一個城市之前會先來探望她。她動手做收尾工作。’畫面轉為黑色,再逐漸變淡,化為虛無。
她不喜歡紡績,不再喜歡。這不是一個理想的職業,枯燥乏味。她腦海中僅存的幻影片段是她獨自一人凝視深井,井漆黑而幽深。
日之夕矣,陸續有人起身離開,她埋頭紡績。月出皎兮,暖爐里炭火只剩余燼,她繼續紡績。她脖子變得僵硬,雙臂酸麻,出錯頻率增高。她望著紡織機上的布,整個人不可抑制地發怒,怎么也紡織不完,這難道是她以后的人生,她無法想象。灰白色占據她絕大部分視野,小人兒在她耳邊低吟。
沈洛伸手摸索著,直至發現一把剪刀,剪刀鋒利無比,她拿至身前,凝視織好的布。檢視巡場宮人趕她出紡織室?!敖裉炀偷竭@兒!”宮人沒有留意到剪刀,他關上門隨即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南門緊鎖,外面是荒廢宮院,西門通往司衣局中央,北門是紡織室,東門可以通往宮女住所,沿途幾扇小門皆緊閉。沒有其他路可選。
月影之下,沈洛緊了緊衣服,遲疑走著。
姜婉哪兒去了?她是沈洛進宮以后最信賴的人。結縭宮還回得去?她腦子里出現荒誕想法,即使身處結縭宮也比在這里好。
寒風蕭瑟,地面濕漉漉的,周圍靜溢,連一片落葉的聲音也可聽聞。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細長而鬼魅,隱隱約約似乎多冒出半個頭?
房間內不比外面暖多少。
有不少人緊緊抱在一起入睡,兩床被子疊加,包裹得嚴嚴實實。有三個宮女實在睡不著或是被冷醒的,蹲在暖爐邊取暖,各自無言。沈洛努力擠出一個疲憊笑容,走到暖爐邊,希望可以與她們套近乎。圍在暖爐邊的宮女側轉身子過去,沒有交流的欲望。
她落寞蹲下,凍得泛青的手快貼在暖爐上,沒有絲毫暖意。
第18章 私逃
一
早飯是白米飯、炒豆芽和黏糊糊的辣湯。即使是身材瘦小的宮女,也舀上一大碗米飯,堆成山丘的豆芽,再淋上辣湯。她們吃飯把菜嚼爛的步驟省略 ,幾乎是在吸食,轉瞬吃完趕往紡織室。
昨晚,沈洛在床上凍醒兩次。她的皮肉仿佛與內里分離,像一件冰涼的厚大衣緊貼在骨架上,被子的作用微乎及微。床冰冰涼涼,她躺半天也無法睡暖。她腦子其他欲望消減,閉上眼睛,迫切渴望的地方唯有紡織室的暖爐邊。
沈洛是最先來食堂的人之一,由于缺乏經驗,吃飯速度緩慢,等她到紡織室,賈衫緊隨其后而來。早早吃完飯,圍在暖爐邊烤火閑聊的宮女,迅速回到自己座位。
新的一天勞作開始。
沈洛昨天留下的殘局還沒來得及收拾,賈衫路過沒有大發脾氣,只是流露出鄙夷不耐的神色。她坐下深呼吸,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時間過得極為緩慢。
沈洛不是一個善于思考的人,很少回顧過往。在之前的人生中,她能覺察出人表達的某些情緒,但他們具體是個怎樣的人,她不得而知。大多數人在她腦海里是一個虛影。
現在,時間慢到似乎可以觸碰,過往人生浮現在她腦海中。
準確來講,她進宮前的身份是客女,地位低于平民。要是她出生在前朝,命運比牲畜好不了多少。當今皇上致力消除良賤身份對人的限制,部曲可以當兵,她可以進宮當宮女。
沈家家境困窘。一家人常年為生活開銷,鬧得不可開交。
倒不是沈父沈母賺不了錢,只是錢在家中留不住,多被他們用于喝酒賭牌。四百的酒錢,一千七的賭賬對沈家來說都算合理開支,但要是沈洛姐弟幾人敢在冬日白天多燒一塊炭,必然臉上會挨巴掌。冷就多穿些衣服。沈洛穿的是姨媽柳今家侍女的舊衣服。不是柳今小氣。柳今的婆婆會說:“主人的衣服,丫頭怎配穿?”
沈洛十二歲那年,周遭人對她的祝福是長大后嫁給一名不酗酒不打老婆的宋家管事。她心里充滿隱憂,覺得這等運氣不見得輪到她。
表妹說:“你嫁給商人當妾也不錯,至少衣食無憂。”
“要是商人太太那天瞧我不順眼,把我賣給人販子怎么辦?”她覺得這不是個好建議。
“那進宮當宮女好啦!”柳今隨口一提?!叭蘸蟪苫榈膶ο?,自己定?!?
‘宮女?宮女......’從此,當宮女成為沈洛的夢想。常人不能決定宮女的人生,即使是她的父母也不可以。
或許進宮伊始,她運氣好過頭,有些飄飄然,失于警覺。她理當多讀書,學禮儀,與人交好,求些上進。結果她只想混到離宮年限,開始紡績生涯。現在生活真的把她送到這里,是她自己不珍惜,辜負了她原有的相貌和好運氣。
‘還能再改變嗎?’她祈求上天。
沈洛手臂被一根針刺中。她伸手去拔,發現是荊棘刺。
‘為什么會有荊棘刺?’她暗自奇怪。原本該裝有針線的小盒里全是荊棘刺,有幾根上面甚至沾染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