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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洛走出門,看見夜色下康馥伏欄思索,她肩膀被咬的位置也出現點點白光,人因為施靈更為憔悴,仿若將要枯竭。
“是你選擇了她,軒璦出現任何一點閃失,我都不會放過你!”康馥警告說。“一定,一定要照顧好她。”她轉身看向沈洛,年輕時的齊允走向她。
點點白光映入沈洛眼里,眼前的世界變成灰白色。她茫然地左右探尋,看不見出處。突然有一雙手抱住她,大力將她拖走。
黑色的梁木、紅色的花瓶、彩色的畫卷重新出現,沈洛回到書房里。她和齊允的衣服上都有灰燼,她伸手去摸,一陣刺痛,灰燼在皮膚上燃起來,很快燙出小疤。
齊允站在窗前位置,觀望天空落下的灰燼。它比之前人們預判的更為厲害。
廊間有快速跑動的聲音,狐貍侍從披著厚衣趕過來。他腰間攜著一支箭,取下呈給齊允。這是心都特殊時期的傳信法,有緊急事件不能外出,先由夏宮將信箭射到附近的觀臺,經過數次輾轉射在冬城城門,再傳往各個府上。
齊允打開信函,淡然說:“熊太后崩!”
他從柜架拿出膏藥給沈洛、侍從,“這是云思宮的燒傷藥。”他特意囑咐沈洛,“別抹臉頰的疤痕。”沈洛心咯噔一下。“那是你的護身符。”齊允說。他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天真。
夜間,灰燼消失。心都收獲的最新情報是,吸入灰燼會咳嗽出火花,進而導致聲音沙啞,更嚴重的后果尚未可知。因冬城城門循往例在戌時末關閉,幾大貴族沒有下達臨時開放的指令,沈洛一行人不得不暫且留在齊府休息,等待明天再說。
第74章 齊府碎影(三)
一
深夜,齊家侍從帶宮人去休息,宦官、侍衛住在靠近中庭花園的其中一處院所內,女眷均被安排進后院客房。
后院花草繁盛,曲徑幽美。宮女們對沿路盛開的茶花感到驚奇不已,一路上嘰嘰喳喳的,稍微忘懷對灰燼的憂慮。
因打掃房間又花了不少時間,待宮女入住已經接近丑時。大家都呵欠連天,各自回屋休息。沈洛住處與別人不同,在賓客住的院閣內。此閣清雅寬敞,書香韻厚。
侍女介紹閣內書室、琴臺、花池的方位,“姑娘白天若是有閑心,可以去逛逛。”待沈洛點頭后,告辭離去。房間內燭火通明,裝飾古雅大方,她尚未來得及關門,聽見廊間隱隱約約有琵琶聲,是熟悉的《月夜烽煙曲》,探頭望去走廊漆黑不見五指。
沈洛凝視黑暗片刻,合上門轉過身屋內裝飾有了些許不同,三神花串垂掛墻壁,一套縞素衣裙、細麻外衣和月白色茶花簪花整齊疊放在榻案。窗戶敞開著,外面是白天的景象。幾名縞衣侍女正在院中掃雪、布置喪儀裝飾。
沈洛心里一蕩,走出屋外。院內停留的外地賓客,無一不是穿著麻衣。她隨人們往來密集的道路走,來到中庭一處牌匾寫有“素見堂”的院落。這里的院墻垂掛白布裝飾,門前竹竿斜插三神花串,許多達官貴人在侍從簇擁下從大門進出。
正廳氛圍莊嚴肅穆,除了應有的喪儀布置外,還有數千朵新鮮采摘的月白色茶花作為裝飾。齊允穿著粗麻衣,手持楠木杖在里面接待吊唁賓客。夏侯常均也在廳內,他穿著素黑圓領袍,幫忙處理一些雜務,管事們有事都來問他。不少大臣在吊唁后,被侍從引往旁邊的小廳休息。
小廳煙霧繚繞,一群衣著素雅的大臣坐在其間吞云吐霧,暢談國事。他們對死者漠不關心,只是基于禮數出現在這里,甚至有人慶幸說:“今天大家都聚集在一起,實屬難得啊!”
諸夏在每月的朔望日舉行朝會。如今皇上病重,在開朝會前的每一日對冬城人來說都坐臥不安。雖然他們都住在冬城,但平日沒有正當理由不能大規模聚集,尤其特殊時期更要避嫌。太子黨的官員因為齊允妻子過世有機會聚集商討,不由感到開懷。保守派官員也來吊唁,眼見太子黨的人集會,心中著急卻也無可奈何。
從正廳穿過去的院子,有穿著各色素衣的貴婦人圍攏談笑。其中有太子黨的,也有保守派的,她們之間的關系并不完全受丈夫影響。有以前在宮中念書是同窗、共同創辦過白露詩社,圍坐廊間賞畫談詩的;有一起做過慈善,籌辦育孤院、興修觀廟,剛從中庭花園散步回來的;還有從外地來,坐在石桌前幫忙串三神花的。平日婦人們不能隨意出府走動,但凡能出來見面心情都是好的。
后堂懸掛三神畫像。有三名女孩,還有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均穿著生麻衣,他們跪在畫像前燒紙。其中跪在最左邊,明顯要比另外兩個矮的女孩,她接過紙時留意到齊軒璦手腕戴著玉鐲。“你怎么還戴首飾?”她不解問。
軒璦手上動作略有停滯,不過很快繼續分紙。女孩得不到答案,將手里的紙略微揉作一團,似乎很泄氣說:“如果不是你說那些傷人的話,娘也不會那么難過。”她轉頭看向軒璦,眼中有悲傷的恨意。
“三姑娘…”一名有些年紀的侍女勸道。女孩稚嫩的臉龐回以瞪視。沈洛認出她是齊軒瓔。
軒璦頭低垂著,一兩滴眼淚滴落紙上。她將頭叩在膝蓋前呈祈禱姿勢,不欲被人看見眼淚。軒瓔見綠光流轉的手鐲非常礙眼,伸手去拉姐姐起來,火盆在拉扯中被掀翻。
兩人侍女都來勸架,分別指責對方不是。“這是可以吵鬧的地方?”從外面進來的魯夫人責問。她是大鴻臚慕容不疑的妻子,逸雅公魯儀的女兒,溫婉長相、膚色白凈,穿一襲鵝黃色衣裙,外搭白裘衣,氣質嫻雅不失威儀。
眾人默不作聲。“你們這群丫頭不知規勸翁主,卻在旁推濤作浪,火上添油,個個該罰。”魯夫人語氣平和,卻字字具有威力。“將她們名字逐一記下,交給齊府管事的。”她吩咐自己侍女,接著又讓人重新擺好火盆。有人講訴前因后果,魯夫人一邊幫忙分紙,一邊苦勸軒璦:“你這么大了也該知些禮,這明晃晃的手鐲戴著,你娘親在天之靈該怎么想?”
跟隨魯夫人一起進來的夫人、淑人們,也都注視軒璦。“說不定正是她娘親生前給她的。”宋夫人出來緩頰,她是夏侯常均的妻子。“瞧她神色如此難過,怎么可能對母親不敬呢?”魯夫人也不再說什么,將紙遞還給軒瓔。侍女們重新擺弄三人跪下燒紙。
時間過得很慢,很慢,至少沈洛從齊軒璦臉色可以看出,好容易燒完紙,法師念經祝禱,除留幾人守堂,其余人都暫且回房休息。
二
軒璦漫無目的在雪地上走。
她不愿聽近身侍女的話回自己的寧心閣,院落之間一條狹窄的路出現眼前,她趁機跑進小路,在各個院落間穿梭,企圖擺脫侍女的跟隨。
臨近池畔的一間院落,有扇木門是虛掩著的。軒璦連忙沖進去把門扣上,侍女們往池畔方向追去,她輕輕吁一口氣,注意到一個浣衣女正驚訝看著她。她打量了浣衣女一番,沉著臉沒有說話。
砰!砰!砰!侍女掉轉回頭找。
齊軒璦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躲在一顆大樹后面。浣衣女起身開門,侍女態度倨傲問:“方才二翁主可曾來過?”浣衣女搖搖頭說:“未曾見過。”
侍女離開后,齊軒璦用中土官話問:“你是中土人?”沈洛莫名聽得懂她說的話。
浣衣女點頭,她有著明顯的異域長相,且容貌甚美,身段窈窕。“我是皇上賞賜過來的官奴。”浣衣女覺察到齊軒璦的疑惑,進而解釋說。齊允初來心都時,皇上賞賜他很多官奴,但軒璦從未見過這些人。
“二翁主也會說中土官話?”浣衣女有些意外之喜。
“你是哪國人?”軒璦朝她走去,細看浣衣女臉色憔悴,十指滿是瘡疤。“我是虞國人,從小在都城樂坊習舞。因虞國打仗輸了,與同其他姐妹被送往南嘉求和,南嘉又將我們上貢諸夏,一年前,我因腿疾不能再跳舞,就被送來齊府做事。”
沈洛覺得浣衣女沒有完全說實話,以她姣美的容貌,若非惹了什么麻煩或是犯了什么大過錯,是不會被送到齊府當粗使丫頭的。
齊軒璦對她的經歷驚訝不已。“那你對中土的風土人情應該很了解?”浣衣女遲疑點頭。
“你想回虞國嗎?我以前在綏爰有個侍從也是中土人,因為戰亂逃到江夏。”提及這個人時,她眼神突然黯淡,“是他教我說的中土官話,不過來心都時娘將他送走了。我們先去中土找到他,再一起去尋找望月城怎么樣?聽說那里有許多高深法術,說不定能救回我娘,也能治好你的腿傷。”
浣衣女有些驚訝。“可是中土戰亂頻繁,翁主…”
“放心!諸夏武功第一好的夏侯將軍教過我武功,我還會射箭百發百中,旁人找不了我們麻煩。”軒璦承諾道。
“我不想再呆在心都了,一天也不想。”軒璦說。每當她與人對話完,臉上的笑容旋即消失,眼神也會變得虛空。
“現在還是夫人喪期,翁主可以離開?”浣衣女小心詢問。這戳中齊軒璦痛處。“復活法術沒有那么難的,許多書籍都有記載。”浣衣女出主意道。“二公子書房那么多典籍,說不定其中就有。”
軒璦悲傷搖頭,示意腕間玉鐲。“稍微取下來施一次靈也沒事吧?”軒璦沒有回答。“有的法術并不需要動用自身靈力,布置好祭壇自會汲取天地之靈。”浣衣女繼續爭取軒璦信任。
灰衣女孩不知何時站在沈洛身邊,“人為達目的比所謂怨靈還可怕,相較于無知的諸夏人,中土人明明知道所謂的復活祭壇會帶來什么,卻為討軒璦歡心全然不談后果。”她幽幽道。沈洛感到膈應,灰衣女孩又出現了。‘是,她早就又出現了。’沈洛悲涼意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