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疏離的聲音讓田歲禾從情緒中醒轉過來,才發覺自己當眾失態,她小聲地解釋:“我沒事。是因為這個木雕,是我阿翁雕的。”
她的阿翁是雕刻匠人,刻藝精湛,因得罪了貴人才躲到深山里,靠給人刻墓碑謀生,她和阿郎的雕刻手藝便是從阿翁那學來的。
“這是阿翁帶我刻的木雕……我一直很珍惜它。阿翁死的時候,我跟阿郎沒錢給他買棺材辦喪事,到鎮上賣身,有位好心的娘子路過,用三兩銀子換了這木偶。有了那些銀子,我跟阿郎才能給阿翁買棺材,靠著剩下的錢挨過最難那兩年。”
田歲禾撫摸著木偶,仿佛看到阿翁慈祥的笑臉。
老頭子掉了門牙,笑起來很滑稽,說話也漏風,因為這還被田歲禾笑話:“阿翁就不能給自己雕一個假牙嘛,進風啦,進風啦!”
阿翁笑得嘴巴更大了,像處在風口的山洞:“進風了好,進風了好!光喝風就能飽!”
想起少年時的溫馨時光,田歲禾又忍不住紅了眼圈。
她想阿翁和阿郎了。
宋持硯習慣在與人往來時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但這對質樸的祖孫或許不需要客套話。
他也不想干涉弟婦的情緒。
恭王世子沒那么多顧忌,“田娘子所遇的那位娘子是我那病弱的夫人,內子曾提過此事,五年前我剛從京師來到徽州,內子陪同。途徑此處看到兩個孩子在乞討銀子為祖父下葬,于心不忍,便給了些碎銀子。但那兩個孩子正直,非要給夫人當奴婢償還恩情,內子只得哄著他們,用銀子來換木雕。木雕惟妙惟肖,內子甚喜,把它給了小女。”
說到此,恭王世子不無感慨,“小女一直很珍惜這一木雕,前些日子摔壞了還央我派人去當地尋找匠人。我的人去查了,鎮上的匠人就那幾個,一問才知約莫是一位娘子,得知人來了歙縣。”
“正好我們也經過歙縣,小女猜測那位娘子定是來歙縣找活計了,鬧著要在各大鋪子附近蹲守,我拗不過這小祖宗,讓人帶著她守了好幾日,正巧那日娘子去鋪子里,小女淘氣,趁侍從偷偷跟上娘子,才有了這遭因緣際會!那日因為小女險些連累娘子受傷,屬實過意不去!”
小郡主不服氣又內疚地道:“我不是非要木雕!是從前阿娘一看到木雕就說……說當時急著趕路,該再問一問那兩個可憐的哥哥姐姐,最好把人帶回來的。我弄壞木雕,就想找姐姐幫忙,讓姐姐可以掙銀子!”
稚子善良,田歲禾心中溫暖,她已平復好情緒,蹲下身就著小孩的個頭,溫柔安慰她:
“是啊,要是沒有那天,我還不能碰到恩人呢。更沒法再看到阿翁雕刻過的木偶,是您幫了我。”
小郡主被田歲禾哄得眉眼彎彎:“能幫到姐姐便好!”
小女孩雙頰里塞了兩個雞蛋似的圓鼓鼓,小腦袋亦毛絨絨的,像枝頭的小胖山雀。
田歲禾心里淌出軟乎乎的水,不禁伸手去撫她的小腦袋。
小孩子不似大人滿肚子陰謀算計,也不會捧高踩低,面對孩子的時候田歲禾并不怕生。
只不過想起這可是皇帝的曾孫女,她的手咻一下縮回去。
宋持硯嘴角不經意抿起。
田氏縮手的動作,很像母親曾養過的貍奴。
母親喜靜,多半時候將貍奴拘于籠中,偶爾才放出來。那貍奴喜蹲守在池邊看錦鯉,錦鯉個頭肥大,膽子亦很肥,有一回貍奴伸爪試探著去逗錦鯉,成精似的錦鯉絲毫不懼,張著魚口大大對著貍奴爪子。
久困籠中的貍奴連錦鯉都會怕,當即收回爪。
而田氏就連面對一個毫無威脅的稚兒都謹小慎微,何嘗不是關在籠中已久連魚都懼怕的貓?
宋持硯的視線不知不覺落向她眉間,才發覺她眼中并無懼怕,只有面對孩童的溫柔。
甚至仿佛母性的錯覺。
目隨意動,他看向她的小腹,在下一刻迅速地移開。
*
今日拜會以田歲禾帶走舊人偶,答應為小郡主雕刻新玩偶結束。她很快就跟著宋持硯打道回府。
還跟來時一樣,地上兩道影子,修長的傲然清雅、從容不迫。嬌小的束手束腳、亦步亦趨。
宋持硯的眼睛雖不長在后腦勺,但田歲禾也不敢看他后背,宋持硯像是一面鏡子,后背也能照見她,她亦偷看就會被發髻。
這一處官驛離宋家人住的宅子很近,宋持硯便沒騎馬,他們來回都靠腳走。田歲禾住慣山野,在山里絲毫不會迷路,卻極不適應城里方方正正的巷道,怕跟丟,又怕他突然像來時一樣停下,讓她撞個昏頭。
她只好就著他的步調,既不會太遠,也不太近。
宋持硯突然停步。
田歲禾也忙停下,相隔不遠不近,剛好五步。
“田氏。”
宋持硯頭也不回地喚了她。
自打鄭氏問過她名字,田歲禾已經很久沒被人當面叫做田氏了,除了宋持硯。鄭氏喚田氏的腔調是雍容的,像是說:“喂,你這村姑,過來。”宋持硯語氣冷淡,很像:“堂下何人,速速回話。”
他舉止間流露出的貴氣自成一個衙門,跟在后面的護衛是他的差役,他這兩個字就是鎖在雙手的兩道枷鎖,把田歲禾“押”來升堂。
她被這貴氣影響,老實巴交地停下來微微彎下腰。
“大人,您,您說……”
畢恭畢敬,仿佛他要對她不利,宋持硯是探花郎,紙上能寫策論,堂上可審嫌犯,朝中亦可懟朝臣,話少但絕非口拙之人。
除了面對三弟遺孀,宋持硯不記得是第幾次對她的膽小無言以對,他一時竟忘了自己要說什么。
田歲禾等了半晌,直起身小聲提醒他:“大人?”
小心的模樣倒叫宋持硯想起他最開始叫住她想問的話。
“田氏,我很可怕么?”
老實人的本性讓田歲禾很想如實點頭,又擔心宋持硯聽了不高興,他雖然生得像清冷謫仙,可她心里他總讓她想起幼時一只曾追著她半座山的大白狗,她怕狗,深知面對狗時哪怕再怕也不能直接跑,一旦跑就會激起狗的戒備被追。
面對宋持硯,她也竭力裝得不那么怕,“不、不可怕,是我膽小,沒見過您這么大的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