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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 遠方的回聲

清晨的天色尚未完全亮透，天空仍帶著一層灰藍的薄霧，街道卻早已醒來。攤販推著小車經過，鐵輪壓過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音，遠處傳來摩托車點火的響動，空氣里混著豆漿和煎餅的味道。顧庭予把行李箱拉到門口，拉鍊緊緊扣好，手柄冰冷而硬，他的指節在握住的瞬間忍不住微微顫了一下。客廳的燈還開著，桌上放著昨晚沒收拾的茶杯，杯底留著一圈深色的痕跡，那是這些天最熟悉的味道，他忽然有點不忍心去碰，怕把它抹掉就像把日子抹掉了一樣。辰光低著頭幫他檢查登機證，動作一絲不茍，指尖在紙面來回摩挲，神情專注得像在檢查畫布上的細節。

「東西都帶齊了嗎？」辰光抬頭，語氣刻意平穩，眼里卻藏不住一絲不捨。

「嗯，都帶了。」顧庭予回答，聲音低啞。他腳步沒有立刻挪動，像是被什么拴住。

辰光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拉直衣領，手指停在那里，沒有立即收回。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靜，誰都沒有先開口。顧庭予只能聽見自己心跳沉重的聲音，像一面小鼓在胸腔里敲擊。他想說點什么，卻在對方指尖微微的溫度里，把話生生吞了下去。

「別想太多。」辰光終于開口，語氣放得很輕，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對自己說，「你回去還有很多事要忙，工作、家人，一切照常就好。」

顧庭予點點頭，卻忍不住低聲道：「我怕一旦分開，就會覺得像夢。」

「不是夢。」辰光忽然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指節壓進掌心，力道比平時更重，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都在。夢會散，這不會。」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穩穩墜進顧庭予心里。他深吸一口氣，終于把手抽回來，轉身拉著行李往門外走。

街道上已經亮起晨光，車子一輛輛駛過，城市的喧囂逐漸攀升。辰光陪著他一路走到計程車邊，把箱子放進后備箱，替他關上。司機在前座打著呵欠，收音機里放著當地的早間新聞，顧庭予站在車門旁，忍不住回頭看辰光。對方眼神明亮，卻努力壓下笑意，只抬起手，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在」。顧庭予胸口一酸，抬手比劃回去，沒有多馀的話語，卻比任何承諾都更真切。

車子啟動，街景開始后退，辰光的身影被逐漸拉遠，他仍舊站在原地，沒有轉身。顧庭予把視線牢牢鎖在那個身影上，直到街角完全遮擋住，才緩緩低下頭，雙手緊握在膝蓋上。

機場的燈光一向明亮，冷氣把空氣切割得冰冷。人潮匆忙，行李箱滾輪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此起彼落，廣播不斷響起。顧庭予跟著隊伍一步步往前，心里卻像被什么掏空。安檢口就在前方，他忍不住回頭，明知道辰光不可能跟進來，還是下意識望了一眼。人群里沒有那張熟悉的臉，他卻能清晰地看見那個手勢，像還懸在空氣里沒有散去。

登機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飛機滑行時，城市的燈光從腳下迅速退開，夜幕像厚重的幕布緩緩蓋上來。顧庭予額頭靠在窗上，眼神隨著機翼的抖動迷茫地飄遠。耳邊乘客的交談聲嘈雜，他卻一句也聽不進去，只覺得胸口空空的，像少了一塊拼圖。

飛機降落臺北時，夜色已經很深，機艙里的燈忽然亮起，把每個人都照得有些疲憊。顧庭予隨著人流走出航廈，空氣里混雜著潮濕和柴油味，與廣東截然不同。他打開手機，訊息接連彈出，工作群組的提醒、母親的問候，還有辰光的未讀訊息：

短短的三句話，讓他胸口酸意翻涌。他拉著行李走出機場，計程車排隊的喇叭聲此起彼落，司機們熱切地招呼著乘客。顧庭予報了住址，車子往市區疾駛，他看著車窗外熟悉的街景，一棟棟大樓在夜色里高聳，霓虹燈閃爍，像在提醒他：這里才是他的日常。可他心里卻清楚，真正的日常已經被改寫。

回到公寓時，屋內一片漆黑，空氣里沒有任何飯菜的香氣，只有冷冰冰的家具和整齊碼好的文件。顧庭予打開燈，把行李放到一邊，脫下外套掛好，整個人卻像被抽空。他走到書桌前，看見筆記本還攤開在那里，最后一頁寫著「家的重量」，字跡沉穩。他慢慢坐下，拿起筆，在下一行寫下新的詞：「遠方的回聲」。

筆尖停頓了一下，他放下筆，拿起手機，給辰光發去一條訊息：

顧庭予盯著這兩個字，眼睛酸熱。夜風從窗縫里灌進來，帶著冷意，他卻覺得胸口的空白被一點一點填滿。這一刻，他明白，距離并沒有把他們推開，而是讓他們學會在遠方里，聽見彼此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