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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 外界的耳語
雨水退去后的天像被人細細擦過,透明得看不見痕。畫室門口的地面還留著一圈圈乾涸邊緣,顧庭予挪開門檻的小墊,把卡在底下的細沙掃進畚箕,手腕抬起的弧度很輕,像不愿驚動什么正要沉淀的東西。窗玻璃上的膠帶還貼著,黏膠邊緣被陽光曬出一層淡白,辰光站在里面看,眼神里有種只有劫后才生出的明亮。他把指腹貼上那個「米」字其中一筆,笑說:「風看得懂我們的字,昨晚繞過去了。」
笑意落下時,手機在桌上輕輕一震。顧庭予走過去,螢幕亮起那張來自群組的照片,被人截成更小一格,又配上半句玩笑:「我們顧哥魅力太大,隔著海都有人照顧。」下面幾個大笑的表情迅速鋪滿,新的對話泡泡一個接一個冒出,像沸水表面不肯安靜的氣泡。照片里的他被卡在畫面邊,近旁某人的肩膀用力地往他這邊靠,光線把距離壓扁,像故意製造的親密。有人在另一個小群里又丟了截圖,問號后面多了一個挑釁似的眨眼,語氣不算惡意,卻總讓人覺得有指向。
「等會兒。」顧庭予把茶匙放回桌角,指腹順著木紋滑過,「我不想讓字先跑在心前面。」他抬眼對上辰光,沒有把照片的細節說得難看,只拉出一條平穩的線:「我會把時間和分寸留好,別讓外面的聲音跑進我們的屋子。」
孩子們的上課時間接近,畫室門打開,幾個小腦袋先探進來,像幾隻試探天氣的小麻雀。鞋聲在木地板上跳得不規則,書包落到椅背上,背帶哐噹一聲碰到金屬腳,聲音脆,空氣里很快溢出顏料和鉛筆混在一起的味道。辰光把他們圈到桌邊,手往空中一指,說:「畫昨晚聽見的聲音。」一個孩子畫出整張揉成球的藍,另一個把雨點畫成一顆顆有表情的豆子,還有一個寫了好幾個「啪」字,字的筆畫幽默地歪向了各自想去的方向。顧庭予站在一側,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安放在紙上,同一時間又聽見手機隔著布料短促的震——像蚊子在袖子里叮了一下。
他抽空回了兩行字,把玩笑導回工作:「昨晚的重點我整理成三條,稍晚發。照片那邊是角度問題。」語氣乾乾凈凈,沒有被迫解釋的味道。他又私訊專案經理,只說「會議筆記我來」,然后收起手機,像把可能沸騰的水從爐上挪離一寸,讓溫度消下去。
顏料在紙上開始乾的時候,門檻上方的風鈴被輕輕碰了一下,聲音淡,卻帶出熟悉的影子。送菜的阿姨探頭進來,手上還拎著一束韭菜,她往里望一圈,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小許,昨天晚上你厲害,自己把窗關住,我聽到風叫,還以為你店里要飛了。」她說話快,眼神也快,像總能撈到空氣里的小東西,「那位臺灣先生呢?昨晚有沒有來幫忙?」說完又像記起什么似的,補上一句酸甜適度的關心:「你們今天要不要喝湯?我家燉了蓮藕。」
辰光把圍裙往腰上系緊一點,笑容順順地落下:「謝謝阿姨,昨晚有人幫我,今天不用湯,等周末我帶水果去你家。」阿姨嗯了一聲,嘟嘟嚷嚷又往下一家跑,風鈴再次抖了一下,門口光線更明,屋里的影子短了一指寬。辰光轉過身,眼神與顧庭予碰了半秒,什么都沒說,卻像把剛才那句「有人幫我」重復給了他。
午間的聲音散去得很慢,像每一道聲波都要在墻上停一下,才肯向內折回。顧庭予去公司前,把早晨孩子們未乾透的畫接得更開一些,避免顏料彼此貼黏。指尖從紙邊掠過,沒有留下痕,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他在這里能做的可能不只是計數和整理,他也可以守護別人畫下的線不被不該有的重量壓斷。他捏了捏背包肩帶,出門時把門把輕輕往回帶,像怕驚醒睡午覺的貓。
路燈的影子還黏在地上,玻璃大樓的電梯把人吞進去又吐出來,每一層都長得一樣,連冷氣聲都像被復製。辦公區的笑話站在茶水間門口等人,話題比天氣更會變。他剛坐下沒多久,對桌的年輕同事便拖著椅子過來,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奇讓人一眼看穿:「顧哥,昨晚那家店的魚好吃嗎?照片看起來你位置不錯欸。」語氣試探像不小心碰到人家筷子,還會說一聲「不好意思」那種。
午休時,他收到母親的訊息:「天氣看新聞說那邊風大,你還好嗎?」字后面跟著一個打開的傘。顧庭予坐在窗邊,讓陽光斜斜站在手背上,回:「好,屋子沒事。」停了幾秒,他又多打了幾個字,按掉,又再打,最后留下一句沒有尖角也沒有陰影的話:「我在朋友那里幫忙。」對話框那頭沒有立刻回,像母親把手機放在膝上想了會兒,才送來一個點頭的表情和一句:「幫忙也要吃飯。」他把手機扣回桌面,胸口那顆不時滾動的小石子因此安靜了幾拍。
午后的光換了方向,會議室的玻璃把外面走過的云裁成一片片,像慢動作的剪紙。下班前,專案經理小聲提醒他:「照片別理,明天你把要點說清楚就好。」對方的語氣乾脆,像替他開了一扇不是很大的窗。他點頭,心里有一個感謝沒有吐出來,因為對方看起來更喜歡把話留在必要的分行內。
從公司回到畫室時,門口的鞋子比早晨整齊,桌上有兩只空杯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像兩個剛坐完的人的體溫還沒散乾。辰光在靠窗的位置補刷底色,手腕的起落像在替白找一個更穩妥的呼吸。顧庭予把背包放下,沒有打擾,只走到那張昨晚他畫過線的紙前,看那條從紙邊蜿蜒到右下角的曲線。它沒有因時間而淡去,反而因為紙張吸了些濕氣,顏色更沉一點。他抬頭時,辰光已收筆,手臂上有一小條被顏料親過的痕,他沒有去擦,只朝顧庭予抬了抬下巴,那個簡單的動作把整間屋子都邀請進來了。
晚餐不復雜,粥和兩樣青菜,豆干切得比昨天整齊一點。吃到一半,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唱歌app里的訊息,有個常常在夜里開房的主播說今晚辦線下小聚,離這里不遠,問他要不要來,末尾特地加了個括號:「很多人想聽你現場。」那個「很多人」像一隻被認真養大的氣球,浮力足以把人抬高,但風向一換,也可能把人拖去不想去的地方。顧庭予把訊息傳給辰光,兩人對視的那一下沒有討論舞臺與表現,只像兩個要過河的人同時看了一眼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