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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去就去?!钩焦獍淹胪七h一點,姿態輕松,眼神很坦白,「但如果今晚只想唱給一個人聽,我在。」他把最后兩個字說得非常輕,像怕壓到碗里還沒喝完的湯。
「唱給你。」顧庭予回,沒有遲疑。那條在照片和群組間被人拉扯來回的線在此刻被很簡單地放回桌上,像一把用過的刀被收回刀鞘,只留下乾凈的桌面。
夜氣終于真正涼下來,他們照例出門數燈。第一盞燈前,一隻貓從垃圾桶后探出半張臉,耳朵往后夾,像對世界還保留一點防備;第二盞燈在風里微微抖,燈罩的螺絲似乎該再擰緊一點;第三盞燈的光落到地上剛好覆住一塊裂,裂紋里沒有草,只有一點點乾掉的泥。走到第四盞時,有兩個年輕人邊走邊看手機從他們身側擦過,其中一個抬眼,視線在他們之間停了半秒,閃過一個不明所以的笑,像把什么東西往他們身上輕輕一掛就走。那笑沒有惡意,卻在顧庭予心里輕輕撞了一下。他沒有回頭,步子照舊,辰光也不說話,只把手背很自然地往他那邊靠近了一指寬,不碰到,卻接住了那一下撞擊留下的細微馀震。
回到屋里,門鎖轉動的聲音比早上清脆。辰光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上是學生家長傳來的留言,語氣客氣卻繞有玄機:「昨天晚上辛苦了,聽說你店里有位朋友,很能幫忙?!棺詈蠖嗉拥囊粋€笑臉看起來無害,拖著的長長尾巴卻讓人從字縫里嗅到問號。辰光盯著那個笑臉幾秒,肩膀上的力道像被誰悄悄往下按了一點。他把手機合上,放回桌面,動作很輕。
「要回什么?」顧庭予問,沒有替他作主。
「回謝謝就好?!钩焦獯?,眼睛里已經把方才那個重量放下了,「我們不用交代給不在屋里的人聽。」他說完,忽然轉過頭,把視線貼在顧庭予臉上,低聲又補了一句:「但要交代給你。」
「我在?!诡櫷ビ枵f,一字一落,像在桌面上按下一枚釘。他走去把窗上的膠帶撕掉一條,黏膠被陽光曬得發熱,從玻璃脫離時發出很輕的聲音。他沒有全撕,只留了一半,像替這間屋子保留一個「看得見的記號」。辰光看著,笑出聲:「讓風記住我們。」
夜里畫室比上一晚乾得多,木地板吸飽光之后吐出一點溫暖,顏料攤在調色盤上像幾片剛剛開口的花。辰光問他要不要唱,他沒有直接回答,先把茶匙放到桌中央,木把朝向他自己,像把一支看不見的指揮棒放正。辰光會意,去了后面把那支便宜卻耐用的小音箱搬出來,不開太大,只讓聲音像水從杯壁往下淌。他們沒有選很會唱的歌,選了當初最容易哼的旋律。顧庭予先用氣聲試了兩段,聲音還在白天的字與數字里,慢了一點,冷了一點;辰光就在旁邊輕輕接住,往前推一寸,把旋律攙進暖色里。唱到副歌時,顧庭予把眼睛閉上,他知道自己的聲音此刻沒有多好聽,卻第一次很確定自己在唱,不是給誰聽,而是把今天所有從外頭吹來的耳語慢慢往外吐,吐到只剩兩個人的呼吸在同一條線上。
歌聲落下,屋里恢復安靜,兩人卻沒有急著說話。外頭的風像被裁成很細的條,從窗縫里一根一根穿進來,沒有目的,只是順著空氣走。辰光忽然想起一件小事,說剛剛去買顏料時遇到一位學生家長,對方把「朋友」說得很長,像橡皮筋被人一直拉住,問了兩句畫室的租約,語氣里有一點好心的居高。顧庭予聽完,只點頭:「我們的事,讓我們自己把詞挑乾凈?!顾A送#盅a:「等哪一天需要新詞,我們就換,但不是因為別人的嘴。」辰光「嗯」一聲,沒有再讓那個橡皮筋在心里拉破。
夜更深的時候,他們把畫具一件件擦乾收回去,水盆里最后一汪水被倒掉,金屬邊緣碰到陶瓷發出一聲清脆的敲。顧庭予從抽屜里拿出昨晚那張抽屜圖,放在燈下看了一眼,忽然用鉛筆在那格「想放什么就放」的空白旁畫了很小很輕的一條斜線,像一根幾乎看不見的草。辰光看見,笑著把筆接到手里,又在那條草旁加了一粒點,像一顆種子:「讓它有地方長?!?
兩人同時看向那張大畫布。底色乾得差不多,顏料與帆布之間的呼吸聲消失了,只剩下顏色自己在光里慢慢變暖。辰光沒有急著落新的色,顧庭予也沒有催。他們像在等一個不需要被叫出口的時刻,等到那個時刻自己走過來站定。他們走向樓梯口的燈,一盞一盞把屋內的光減少,門邊那盞最后留著,像留給夜里回家的那個人一個準頭。辰光比了個小小的手勢,說:「風停。」顧庭予接上:「風睡?!箖蓚€字落下,整間屋子像被一條極柔的線輕輕系住。
躺下前,顧庭予把手機調成靜音,再打開相簿,把今天所有被人丟來丟去的照片滑過去,沒有刪,只把它們從最前面移到后面,讓明天的光先進來。他合上手機,手掌覆在胸口,感覺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數屋里的燈。他想起晚上的歌,想起巷口最后一盞燈下那兩個年輕人模糊的笑,想起阿姨門口轟隆隆的話,想起母親的傘和「吃飯」,這些零碎的聲音終于像被一隻耐心的手收進盒子,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格,也有留白。盒子關起來的瞬間,黑暗溫良地貼上他的眼,他在要睡去的最后一秒聽見自己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在。」那個字并不想讓誰聽見,卻像一顆小小的石子落進水中央,圓紋一圈一圈揚開,穿過畫室、穿過桂樹、穿過那些仍未熄的耳語,把它們變成遠處不再需要辨認的沙沙聲。風把沙沙聲往更遠的地方推,留下屋子里的安靜,安靜到足夠讓兩個人的呼吸整齊地落在同一張紙上,不須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