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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 像風一樣愛你
夜色像一張被風輕輕撫平的布,覆在城市上空,燈火從布紋間滲出一點一點的亮。廣州的街聲在窗外循環不息,汽笛與談笑遠遠傳來,又被夜的厚度柔軟地遮住。房間里只開著一盞小燈,暖黃的光落在桌面,今天在展場索取的摺頁攤成一扇扇色塊,邊角因人潮的摩挲微微捲起,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浪痕。顧庭予把背包放下,先把那把從臺北帶來的舊茶匙取出,指腹順著木柄的紋路來回摸過,熟悉的溫潤讓他在異地的夜里慢慢安下來。他把茶匙擱在摺頁旁,一齊被燈光照亮;金屬小小地反光,像在呼吸。
許辰光蹲在行李箱邊,抽出一條被汗水濕過的圍巾,隨手搭到椅背上,指尖還沾著白天試筆時的顏料,乾在指節,像幾道粗心卻率真的云。他不急著洗,先回頭看了看桌上的紙堆,笑道:「你把每一張都鋪開了,像在對總帳。」語氣是開玩笑,眼神卻專注得像在看一面剛從水里撈起的鏡,里面有他們今天經過的每一道風。
顧庭予也笑,笑意在疲憊之后更顯真實。他沒反駁,只把摺頁翻到標著「工作坊」的那頁,指尖停住,像被紙上的小字牽住了心:「你剛剛說想報名那個晨間速寫,名額不多,明天要不要去排?」說得平穩,心卻跟著開合,像展場外那片呼吸的布。
「去。」辰光答得乾脆,接著又低低地補一句,「你也一起,旁聽也好。」
顧庭予愣了一下,抬眼看他。那一瞬,他把今天所有視線的明暗都收回來——人潮擁擠的廊道、白布帶在天光下翻涌、墻上稻浪的金黃層層推開、陌生藝術家語速很快的分享,還有辰光在每一次停步時微微仰臉的神情,像是要讓風正面吹過來;這些影像在腦海里一一排開,竟沒有一張讓他害怕。他慢慢點頭:「好。」
窗外的風從窗縫里鑽進來,帶著此城獨有的濕熱,也帶著夜來香在墻根下悄然散開的甜。他把窗再推開一指幅,讓自己的呼吸能跟夜一起變長。手機在桌上輕震了一下,他下意識一顫,還沒拿起來,心里的某一塊便先沉下去又浮上來。螢幕亮著,母親傳了一張廚房的照片:瓦斯爐上的湯剛起滾,蒸汽一團團漫上窗,配兩個簡單的字:「熱,喝水。」
他沒有立刻回話,先把照片放大,看見鍋蓋的金屬邊沿映出母親指節的一截,因為年紀與做家事而粗糙,卻維持著一貫的小心。他覺得鼻腔里被某種味道輕輕頂住,像童年時每到夏天黃昏,院子里的風沿著樹影吹進來,他在飯桌前等一碗湯要不要先放涼。許辰光走近,無聲地把一杯水放到他右手邊,杯口跳著細微的光點,像碎聲。他嗯了一下,傳了一張展場入口處「風的方向」旗幟的照片過去,沒有把自己入鏡,只讓母親看見人潮與晴亮:「有在喝水,這里的風很大。」末尾加了一個微笑。
對話泡在夜里的一段時間里安靜地沉淀,像茶在壺中慢慢把顏色釋出。過了一會兒,母親回了四個字:「好好照顧。」沒有問誰在身邊,沒有再追問什么,語氣像把手掌放在他背上,輕輕一推,讓他往前走一小步。顧庭予把手機蓋著放回桌面,指節靠在那把茶匙上按了一下,像按下一個不發聲的鍵。
許辰光坐到地毯上,不自覺地把腳收起來,背靠床沿,仰頭看他:「累嗎?」聲音有點啞,像被白天的風輕輕刮過。「不累。」顧庭予回答得很快,又笑著補一句,「大概是被你那張笑臉撐著,現在還有電。」辰光「噗哧」笑出來,笑紋沿著眼尾散開,像紙上淡淡的水墨暈開。他從袋子里摸出那包鳳梨酥,拆開時塑膠袋發出輕脆的聲響:「補充糖分,會議結束。」他把其中一塊推到顧庭予掌心,掌心暖了一下,甜味從喉嚨緩緩升上來,不是刺的,是一種慢的實在。
他們就這么靠著吃完一塊小點,是晚餐與夜的邊界之間加的一個逗號。沉默自然地落在兩人之間,卻不像以前那樣有重量;它更像布面留白,讓人愿意用手指在上面慢慢走過。許辰光忽然伸長手去拿那臺早已很久沒打開的手機,登上昔日的唱歌app,頁面仍然認得他們的帳號,滑動間散出些許陳年的藍。他沒打算開房,只讓手機躺在床上放著,喇叭里流出一段他們最初曾一起哼過的旋律,像一條捲回來的線。顧庭予沒跟著唱,只在每一個熟悉的轉折處「嗯」了一聲,讓自己的聲音像針一樣,穿過那條線,再一次縫住某個時刻。
風把窗簾吹成一面緩慢的帆,燈影在布上走動。歌停在一個不完全的句點,像把話留在唇邊。顧庭予把杯子往桌邊推了些,坐到許辰光身旁,與他一樣靠著床沿,膝蓋從布褲里面貼上另一次呼吸。他沒有急著開口,直到胸口那個圓推開到不會刺痛的位置,才慢慢說:「今天在室外裝置那里,你叫我站中間看。有一刻我覺得自己消失了,但不是不見,而是被更大的東西擁住。我以為那會讓我害怕,結果沒有。我只覺得——很久沒有被世界這樣完整地包住。」
許辰光摸了摸他手背,像是要把那個句子按實:「你以前一直在數字里面照看別人的事,幫別人把邊界排好、把縫隙補齊。我不知道你什么時候開始把自己關在那個邊界里,但你今天走出來了。」說到這里他停一下,又像笑,又像嘆,「你站在風里的時候,我在旁邊看,你肩膀有一瞬間放下來了。真的,放下來了。」
顧庭予把臉側過去,那雙眼在近距離下有一種很乾凈的亮,像小學時在老家院子里抬頭能看見的星。他忽然想起父親的那句話:「去看看外頭的風,對你不壞。」那句話原來不只是叮嚀,也是允許。他在心里替每一個曾經擔心他的人,慢慢把一盞燈點亮,像曾經在臺北后巷每晚要數的十盞燈;每一盞都不是要照亮整條街,而是讓人知道自己還在路上。
「我怕的不是遠。」他終于把那個埋著的句子挖出來,放在兩人中間,像把一顆石頭從鞋里拿出來給對方看,「我怕的是,我回去以后,又回到原來那樣,只剩下工作和義務。怕這一切像夢一樣,醒來就沒有,怕我在你走得更遠、看得更亮的時候,自己退回去。」
「所以你把票也買了,把工作交接表寫到凌晨,把茶匙帶來,把鳳梨酥塞進包里。」許辰光的語氣像在一本一本翻他今天身上的書,「這不是退回去的人的做法。庭予,你的怕我聽到了,可是你的腳其實已經往前邁了兩步。」
顧庭予笑得很輕,那笑是承認也是告白。他把手往旁邊挪了挪,讓指尖足夠靠近對方的手背,像在風里伸出一片葉,輕輕碰觸:「你明天報名晨間速寫,我想在邊上看著。如果有需要,我幫你排隊。」他停一停,想到什么,笑意加深,「我排隊比較能撐久一點。」
「我知道。」許辰光也笑,笑里有一點驕傲,「你排隊會把前后的人數、場地容納、時間與成本效益都算給我聽,最后還會幫我算出最適合上廁所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