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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取笑我。」顧庭予裝作嗔怪,耳朵卻紅了一點。他忽然把身體往旁邊更靠,讓兩人的肩更緊實地并在一起,那種貼合在夏夜稍嫌熱,卻渾身舒坦。「我們可以試著把接下來的時間排一排。」他像在桌上展開另一張清單,卻刻意用最不生硬的語氣,「我會回臺北繼續把手上的案子做完,可能會更忙;你如果在這邊認識到愿意合作的伙伴,我們就想辦法把那個展辦起來。你說想做一個主題叫『風來過的地方』,我可以幫你處理預算與場租,畫室那邊如果需要告假或申請,我也能寫文案。」
「你看,你一說到這些就有光。」許辰光看著他,語氣溫柔得像把毛邊一根根理順,「我以前總以為自由就是隨時可以走,后來才知道,自由也可以是有人愿意把路鋪好,讓你走得踏實。你不必像我一樣把風追到很遠,你只要在風經過的時候點一下頭,我就不會害怕。」
窗外不知哪棟樓有人在彈琴,一段旋律輕輕浮起又落下,像知道夜里有兩個人正在把話慢慢說完。顧庭予把頭靠到他肩上,肩胛骨碰到顴骨的一瞬間,呼吸同調了一息。「辰光。」他叫他名字,像在對風喊,怕小聲了他聽不見,怕大聲了會把這一刻嚇散,「如果愛是風,那我想學著不抓緊。你看,剛剛那片白布就是,不去拉它,它才真的會動。」
許辰光沒有立刻回答。他把下巴輕輕抵在顧庭予的發上,像一隻鳥安穩地落在掌心。他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帶著比白天更低一點點的顫:「我們就讓它吹。我不會逼它往某個方向,也不會逼你。我只會陪你站在風的中央,哪怕它改向,我們就一起轉身。」
這番話落下來時,夜色在窗外又深了一層,城市的亮度卻沒有減。兩人沒有再說什么,把音樂關掉,把窗留著半掩,讓風像一隻在窗沿打盹的貓,有出入、有馀地。顧庭予起身去盥洗,把手上沾到的紙屑沖乾凈,抬頭時鏡里的人看起來比昨天更輕一些,他確定那不是旅館的燈光在欺騙,而是自己把某些重量放下了。他回身時看見許辰光已經把那把茶匙收好,像是把一個微小的護身符納入行李的一角,眼神自然,沒有盛大儀式,反倒更像承諾。
入睡前,兩人沒有說晚安。夜在皮膚上徐徐降溫,風像把一張薄被輕輕掀到他們身上,氣味里有洗衣粉、顏料、紙與鳳梨餡殘馀的甜。顧庭予在半醒半睡之間想到母親視訊回的那四個字,想到父親說的那句話,想到臺北后巷的第十盞燈,想到第一次在app里聽見那道聲音時胸口奔出的驚喜。他沒有刻意去抓住哪一個,而是任它們像風里的碎片在身邊盤旋,盤旋到不再尖銳,只留下圓潤的邊。
清晨來到不是一下子,而是窗簾的灰從深到淺,鳥在遠處的樹上試音,街邊攤車推過柏油路的聲音比夜里的汽笛更輕,空氣變得新。他醒來時先看見的是桌角那把茶匙,木紋在早光里像一枚被曬暖的小葉。「早。」他說。許辰光翻身,眼睛沒全睜,笑先到:「早。」他的聲音里還有睡意,卻因為這個字被喚醒,顧庭予覺得心里也被一個字拉了一下,拉到更亮的地方。
早餐在街角的粥鋪解決,粥微燙,蔥花提香,店家的手腕在鍋上畫出熟練的弧,湯勺敲在不銹鋼邊沿,像一個日常的節拍。兩人沒有談宏大的計畫,只談等會兒的速寫要帶幾枝鉛筆、要不要先把會場的動線試走一次。顧庭予空著的那隻手不時去碰口袋里的摺頁,摺頁里夾著一張小紙條,上面是昨夜他睡前寫下的幾個字:**「責任不是全部,愛也是。」**這句話像包在衣料里的小火種,走起路來便在心口叮叮作響。
太陽爬高了一些,風帶著潮,從江面推上來。走向會場的路上,旗幟又一次在他們眼前展開,顏色比昨日更實,像有新的顏料剛剛乾。晨間速寫的報名處已經排起長龍,許辰光去隊尾,回頭朝他一挑眉,顧庭予會意,往前走去詢問規則,從口袋掏出筆在小紙張上記下要點,算了一下每人平均處理時間,心算出他們大概何時輪到,接著回到隊伍旁邊,示意有個短空可以去趟洗手間。他做這些時候并不覺得自己在犧牲什么,反而被一種奇怪的滿足填滿——像是把一條路用手中的工具修整得更順,讓人可以更安穩地走。
等到輪到他們時,光正好打在報名桌上,玻璃瓶里的花在光里頷首。志工抬頭看,笑得很亮:「你們來得早。」許辰光把名字寫下去,字在紙上留下一條利落的風。他回身把筆遞給顧庭予,像在把一個節奏交到他手里。顧庭予沒有寫名字,他在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勾,不是要證明什么,只是提醒自己:他在場。
工作坊結束時,陽光已從樓側移到廣場,白布帶在風里晃出漫長的影,影子一波波覆過人群與地面,像一種無聲的祝福。他們沒有立刻離開,只在場邊坐了一會兒,水瓶互相交換,喉嚨在水經過時發出被安撫的聲。他看著許辰光把剛畫完的幾張速寫疊好,橡皮筋圈住,像圈住剛剛的風。每一張紙上都有幾道明確的線,線與線之間留空的地方很多,顧庭予看著那些空,心里竟覺得踏實:不是缺,而是留,留讓風去穿過去。
等到腳邊的影子拉長,他們沿著江邊慢慢走回住處。暮色一點點浸上岸邊,水面把燈火的碎片一片片接下來,傳遞開,又揉碎。有人在岸邊賣風車,孩子舉著跑,風車轉得很快,像一場小型的星雨。許辰光買了一個,紅黃相間,拿在手里走一段,忽然停住,把風車擺到顧庭予面前:「這個送你。」顧庭予笑出聲:「太花了吧。」嘴上嫌,手指卻已伸過去接住,風剛好從江面吹來,扇片一起轉,轉出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小聲說了一句「在」。
他們沒有刻意去找某一盞燈,只是走著走著,走到一處,顧庭予忽然停住。這里的燈距離、亮度與高度,莫名讓他想起臺北那條后巷。他沒有數,也沒有對照,只是本能地在那個位置停下來,像身體記住了某個節拍。他轉向許辰光,風把兩人的發吹亂了一些,額前的碎發不聽話卻顯得年輕。他把那支風車輕輕抬起,讓它在兩人之間緩緩轉,聲音低下來,像把心口的字一個一個推到唇邊:「我不會再用辯解去擋住生活了。你要走向哪里,我就一起看;你怕什么,我就一起怕;你想停,我就陪你坐一會兒。辰光,像風一樣愛你,不抓,不逼,不退,始終在。」
話落下,風剛好由江面往城里一推,風車轉得更快了,扇片在暮色中轉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圓。許辰光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那個圓,眼睛里的光像被什么點了一下,亮得既堅定又柔軟。他把手伸過來,指尖在顧庭予的指背上蹭了一下,像一種不需要誓詞的儀式,然后在同一個氣息里把手扣住:「我也一樣。像風一樣愛你,不求形狀,不問去向;你在,就有方向。」
夜終于把城市收進更深的一層里,遠處的樂聲與近處的水聲交疊在一起,像兩條線被一隻耐心的手鉤在同一個結上。回到房間后,他們沒有急著把風車收起來,就讓它靠在窗邊,像一種會在有風時自己說話的小物。許辰光把速寫本放在桌上,蓋到摺頁上;顧庭予把茶匙放在速寫本上,三樣東西疊成一個小小的塔,底是方向,中是當下,頂是秩序。沒有誰壓誰,只是互相靠著,像他們靠著彼此的肩。
睡前,母親簡短地傳來一行字:「記得回來吃飯。」這句話在無數次叮嚀里最尋常的一句,今晚卻像一道閃過的光,在心上留一線長尾。顧庭予回了「好」,指尖離開螢幕的瞬間,他想起父親說的風,想起臺北的第十盞燈,想起第一次在app里聽見的那個聲音。那些起點與沿途,像被風連成了一幅畫,沒有太多線,只要你往后退一步,就能看見它其實一直在畫出一個方向。
他把手機面朝下擱在桌上,窗簾被風帶起又落下,像胸口起伏,沒有急促,只有穩。許辰光收了燈,黑暗不是斷裂,而是一種順理成章的合眼。合眼之前,他聽見自己在心里把那句話輕輕地說了一遍,說給自己,也說給枕邊的人——那句話沒有多馀的修飾,像此刻的夜,像他們此刻的呼吸,清楚、溫暖、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