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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的眼淚洇濕了烏曇肩頭,繼續道:“可撿一條命能如何,背負的重量不夠就挨打,沒日沒夜的賭命勞作,也只是換一點點吃食。他們嫌我人小力弱,又將我扔進熔洞中鍛鐵。彼時炎炎夏日,亦要守在高爐旁做工,熱暈了直接扔進骯臟的巨大水缸喚醒。缸璧上滿是粘稠的水垢,水中時常泡著尸首,我只能踩著尸身往上爬……”
“別說了……”烏曇不忍再聽。
“暗無天日的四年,我流不出淚,也見不得血。活著就是永無止歇的虐打、無時無刻的饑渴、不眠不休的焚烤。心頭記著父親的叮囑費心茍活,可到今天我仍疑惑,我到底為什么拼命的活?他又要我看什么?我沒見過‘鬼怪’,可那些‘人’難道還不夠可怕嗎?烏曇,你看著黑暗,一直看著你的恐懼,今日你我逃脫不得,困在這里最壞不過一死,我都陪著你。”
震撼于這段慘烈的敘述,烏曇聞言苦笑一聲,自嘲道:“與你經歷相比,我實在是脆弱不堪。”
“不是。”如意急忙道,“不是這樣的,我們所歷迥別,心中最傷亦不相同。我被人囚虐,覺得最可怖不過‘人性’。那世子被什么困住了呢?”
烏曇一時啞然,他被什么困住了?一直以來,黑暗中究竟是什么?
父親一次次在冷漠中將他囚進后殿逼仄的箱柜中懲治,彼時的他,所念為何?
濃霧里是自己親手締造的恐怖臆想,他自愿將黑暗編織成最大的牢籠,期盼父親有一天能來救贖……黑暗中是期待,是期待被接納、被認可、被愛,是日復一日的求而不得。
或許于今日的他而言,大可以輕易舍棄這份不切實際的憧憬。只是在他也年幼時,卻難以辨識其中深意,才誤將深深的失望當作鬼怪。
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
竟是在瀕臨絕境中由如意道破了玄機。
困囿多年,不過如此。再見黑暗,直覺可嘆可笑。
沉默一陣,烏曇揉了揉如意后頸,沉聲道:“這些年困頓,怕黑的毛病對付了許久也沒完全根治,佛法無邊,卻都不及你片刻看的通透,嚇著了嗎?”
如意見他避重就輕言不由衷,也不好再追問,心底又難免不解委屈,在黑暗中眨眨眼,才道:“你受傷了,先瞧瞧哪里傷到了。”
“不甚要緊,只是舊傷,你如何了?”
“只有舊傷?想必先前右臂使力太急,迸裂了傷口。你還在流血,我先幫你重新包扎。”
“看不清,拆了也是徒勞,不必理會,得先想法子聯系外面。”
“西南王想來未必靠得住,世子還有其他安排?”
“臨行前得了蘇德私下調兵的消息,只來得及簡略部署,未想到墓室會塌毀。我留了人手在外面,身手不錯可惜人數不足。但納庾王在這里,就算只剩尸首,王庭也一定會挖掘尋找。順利的話,恐怕要再等三四個日夜,若遇阻礙……或許更久。”
如意料到烏曇另有部署,只是地宮塌毀之勢恐遠超預想,又是開鑿在山脈深處,豈是能輕易清空障礙獲得援救的?當下也不說破,勸道:“既如此,必然是候的越久生還可能越大。想來堅持三四日也……我的水囊……”
說完右手貼著身體摸向腰際,萬幸水囊還在,可惜只余半袋。試了幾次拉扯不動,不敢亂用蠻力,生怕將外囊扯破。
明知無用,如意仍忍不住低頭查看,蹙眉道:“不知被什么壓住了,我倒是帶著火石,只是身上沾了洧水,不便用。啊,可用夜明珠!”
被壓住的半邊身體微微發麻,烏曇沒急著動,聞言驚訝道:“你隨身帶著懸珠?”
“來時見世子常不離手,想今夜墓道漆黑,便順手帶著防備,一時倒忘了,誰知竟真用得上。”
起初烏曇若知他帶著懸珠,必然視如救命稻草。眼下經過今夜一番無意開解,至此竟留戀起這樣依偎相伴的處境,黑暗似也再沒那樣忍耐不得。
第18章 四象劫
如意探入內袋摸索,光潤的懸珠早被捂得溫熱。雖不算大,只是在這黑天墨地里熠熠生輝,已足以助人將一尺見方之地看個大概。
先前目不視物并不覺得如何,此時見光,乍見烏曇干涸嘴唇近在咫尺,兩人又極其親密地貼附一處,頓感羞赧。趕忙將懸珠挪開,湊近查看烏曇手臂,果見傷口四周浸濕大片血跡,連同巴圖爾刺向如意那一刀,也還是誤傷烏曇,割破了肋下皮膚。
動作輕柔地解開烏曇右臂裹纏的布帶,層層布料早被鮮血浸濕,順手扯破里衣衣襟,勉強重新纏繞。反復包了幾次還是不放心,嘆道:“止了血,總該盡快上藥才好。”
抬眼見烏曇目光掃過自己敞開的領口,才醒悟以自身里衣包扎不妥,連忙解釋:“你、世子的衣角被壓住扯不出來,也就這處的撕扯著容易些……”
“你為何總是很香?”目光掃過鎖骨,烏曇不解道。
指尖一顫,懸珠咕嚕嚕的順著烏曇胸膛滾落一旁,如意慌亂間拾回緊緊握在掌心,光影交錯中不敢答話。
大抵這日實在心力交瘁,彼此各懷心事地沉默片刻,竟就不知不覺先后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