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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夠了就聽我解釋……”
“解釋你做的哪出戲?”破云錐逼得樂正琰仰首向后,如意眼底酸澀,撐著赤紅著雙目口不擇言,“你知我有多不齒、多唾棄自己的下賤行徑?故土割裂,兵臨城下,我卻恬不知恥的與敵國世子糾纏不清!遭人摒棄墜落塵泥,轉眼又朝秦暮楚!你呢?怕什么?藏什么?擔心一個奴仆纏上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成為你穩坐皇位的污點或把柄?我寧愿你干脆利落的殺了我,只怪我咎由自取,絕無怨言!”
看著樂正琰面色如土,如意在血腥中痛快不已。
“可惜太子欲利用我身份探尋《開物志》卻一無所獲!呵,當年皇帝親口下令凌遲大人,你父子二人自來都是鳥盡弓藏、始亂終棄、惺惺作態的薄情無義之徒!帝脈心懷卑劣,難怪璟國江河日下,幾十年只能飲泣吞聲龜縮不前!”
第28章 破執念
華燈初上,如意將窗欞推開一條窄縫向外張望。外院負責灑掃的太監們手掌粗厚龜裂,一個個仿佛行尸走肉般形色匆匆,方結束一日活計,但凡慢上一時半刻晚食恐怕就沒了著落。
自爭執那夜,如意已被關在浣衣局足有三日了。
那番話出口終于觸及太子逆鱗,陰沉著臉兩招奪下了破云錐。
“你便沒有諸多隱瞞?”胸口起伏不定,樂正琰強壓怒意冷聲道,“既這般不屑孤為人,便回你的浣衣局,想必尊駕也瞧不上鐘懿宮這點盜泉之水。”
被關進浣衣局后院一間獨立的居室,始終未沒分到差事,還有人迎送餐食與傷藥。除了出入不便,反倒較在鐘懿宮更為自在清凈。
隨餐送來的還有滿滿一大盆豆,黑白交雜,太監低眉順眼地傳話叫他“閑來無事,分揀清楚”。如意一言不發,一顆顆細細分揀起來。
口出惡言固然痛快,待初時的怒火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厘不清的委屈與懊惱。
欺瞞固然不假,但遠行一路,危難中搭救是真,細微處關照是真,絕境時交心是真,夜深人靜無人在側,悄然將他抱上榻亦是真。
細細想來,也正因這些“真”才“怨”,才敢仗著丁點酒意用那樣的手段逼迫樂正琰就范,才敢口無遮攔故意激怒,恨不得他能切實地體會到同等痛楚,以刺痛彼此的方式來探究這番“真”究竟價值幾何。
憤怒之余,難道沒有私心嗎?
彼時憎恨自己背棄家國,惶惑自己見異思遷,真相揭露,始終只有一個太子,自己又生一番什么妄念?步步緊逼,究竟想迫他說什么?
若非懷著說不出口的期盼,另換他人,又怎可能用那樣的方式去驗明正身……只因那是日思夜想的難以割舍,他幾近病態地渴求,不惜以割裂為代價,裝模作樣地換得一番親昵觸碰,借以療愈。
那雙大掌點燃身軀的每個角落,眼眸因自己而綻放狂熱,那一刻才令如意覺得自己還活著,好端端地被人惦念著。
想到曾糾/纏在一起的一幕幕,想到那夜的未盡之事,豆子嘩啦啦傾灑滿地。如意兩頰滾燙,閉著眼軟倒在榻。
如今連這副身軀也變得古怪。
想如何?又能如何?
沒救了。
如意心想。
今年的春日宴頗顯得熱鬧,皇帝身體漸愈,恰選了春暖花開之日宴請重臣內眷,以安撫民心。
樂正琰靜立一角,目光落在不遠處,皇帝正伸手拭掉了小童唇角的餅渣。
樂正功正靠在皇帝膝頭說話,小小的臉上洋溢著輕松的笑意。從側后的角度看不清皇帝的神色,但樂正琰知道他應是和煦地笑著的。在堂侄眼前,流露出了一派父慈子孝的溫馨之感。
廣德帝樂正蕭曷素來對女色寡淡,時至中年子嗣不豐,后宮凋零。今晨朝會上,已接納康王提議,不日將于民間采選,充盈后宮。
樂正琰猜不透是他年紀漸長后對孩童起了寵溺之心,還是八字不合,偏偏對唯一親子沒來由的厭惡至極。
從前對皇帝的諸多苛待耿耿于懷,十幾年積怨堆疊,幾乎占據了他的全部時光。
可從納庾回來后卻總提不起往日的那股支撐自己的“怨氣”,為了一個從來無視自己的人費盡心機何其無聊。從前驅使自己不斷籌謀的目標,一夜之間寡淡起來,竟覺可笑。
疑問在心頭揮之不去。
縱使生身父母,就一定恩情深重嗎?
勉強得了皇帝的認可與愧疚,真就痛快的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