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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交鋒,沉默半響,復又各取一局。
“康王暴斃,如今毀尸滅跡,太傅好一招釜底抽薪?!?
“無憑無據,切勿妄言。康王素與太子敵對,私下把持帝脈多年,更屢屢脅迫陛下,包藏禍心。遺骸損毀,恐歸天意?!?
樂正琰向后靠在潮濕的墻壁上,微微仰視佘忠奎,端他姿態從容地摩挲腰間玉珩,平靜開口:“太傅這云頭玉珩,是佘越離京前贈予的吧?!?
佘忠奎手指一頓,倒沒料到他竟記得,目光落在玉珩上:“當年佘越鎮守邊境,臨行之際,憂心日后福禍難料,給我和他母親留作念想的?!?
“這些年,太傅恨透了樂正家,想必與佘越之死有關。”
“我兒孫雙雙亡于你父子之手,換做你,焉有不恨之理?”
目光交織,恨意在虛空中交擊。再沒避忌,佘忠奎恨聲道:“佘越時任參將,與納庾膠著在離州附近,交戰多次。本就戰事吃緊,皇帝一紙密令,強行調遣他追截司牧塵。追擊至一處密林,司牧塵誘他跌入獵戶埋設的陷阱,自以為是的呼救后徑自離開,殊不知引來的竟是納庾兵!佘越被仇敵逼供虐打三日才斷氣……吾兒竟就為這昏庸帝王的兒女私情,落得個尸骨無存、死無葬身之所的悲慘下場!”
“故此,太傅故意將司牧塵行蹤透露康王,以陛下見之必再犯‘舊疾’為由,激他糾集珀離關圍殺,屆時安排從人煽動百姓,假公濟私,擊殺司牧塵!以報佘越死無葬身之地之仇!”
佘忠奎從圈椅中猛然起身,走近幾步,停在樂正琰近前,蒼老的嗓音尖銳異常:“有何不妥?我不該報仇嗎?我好好的兒子,一心固守城池,直至身死猶護山河,就活該憑白送命?皇帝在做什么?一味的隱瞞真相!一國之君寡斷怯懦,于外難捍家國之安,于內無能繁衍帝脈。無能至此,易地而處,實無顏忝居九五之尊!”
激憤之下,佘忠奎蒼白的須發隨著身軀微微顫動,在火光映照下皺痕縱橫,深刻如雕。熟悉的面孔猙獰丑惡,哪還有幼時啟蒙之初的儒雅親厚?
怨念潛藏暗隅,侵噬人心本性,不露聲色。
手段固然偏執,可生而為人,他只是做了他不得不做的事。
樂正琰心緒難平,幾日饑乏下四體乏軟,提一口氣道:“太傅忍人所不忍,先殺一個司牧塵泄憤,后買通祿德海投以相克食材損毀龍體,蟄伏六載,殺人無跡。輔佐孤不過權宜之計,縱無佘詢之殤,你我亦難以長久相濟?!?
“佘詢……比之其父相差甚遠,他年幼喪父,私下多遭人詆毀,以致性格乖張。他本不該如此……”佘忠奎眼底浮現淚光,怒而俯身扯住樂正琰領口喝問,“樂正琰……我便是想不通,我本對你不薄,你怎能這般……趕盡殺絕……”
“太傅一味驕縱,以致佘詢品行惡劣,多行不義,宮中仆婢隨意折辱擄掠,又將皇權視為何物?”
“哼,”佘忠奎嗤笑一聲,松開他領口,“少拿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掩人口舌,你敢說你非斷袖?敢說你害詢兒不是為了那個假太監司影?當日別院失火,燒的一干二凈,卻在詢兒的馬車上發現了焚燒未燼的一物……”
樂正琰眸光一動。
第34章 啟韶光
佘忠奎一面踱步,一面不著痕跡地辨識樂正琰神情。
“一把銀絲絳,內含一枚銀質飾物,正是立春時分給三處宮殿的貢物……”
樂正琰想起,某日得了些別致糕點,封口處掛著一枚小小的如意紋銀牌,雕琢的頗有趣味,遂借著賞給眾人之名送給如意。當夜他人被擄走,自然沒再想起這件小事。殊不知如意將糕點帶給馮老刀,卻在混亂中墜入馬車的暗箱中,焚燒后反而顯露蹤影。
“本不能輕斷,遂派人尾隨,在春日宴上樂正功口中獲悉司影與佘詢牽扯。抓來你宮中那個玲瓏逼問,這人對你倒是忠心,受了刑也不肯交代主子半個不好。只提及‘如意’,卻言辭恨恨,主動吐露那日傍晚,曾聽聞佘詢將人帶走。著人隨意誆騙幾句,他就老老實實的交代了飛雁箋所在,協同構陷‘如意’?!?
樂正琰額角一陣急跳,不禁暗自皺眉,往日察覺玲瓏不喜如意,竟不知懷有歹意。
“起初我不信你竟能為了個無足輕重的下人與我反目,自斷臂膀。直到他呈上《開物志》,我才對你二人的關系有所猜測?!辟苤铱表氛?,“你早察覺他身份有異,借故利用?”
樂正琰虛弱的嗤笑一聲,莫名地看向佘忠奎:“逢場作戲而已,莫非孤還要重蹈覆轍,似皇帝一般逼得自己進退維谷,視社稷如兒戲?”
見佘忠奎垂眸沉思,知他尚有疑慮,繼續啞著嗓子道:“偶然見到他持有皇帝賞給司牧塵的破云錐,便起了疑心。質子返回納庾時,他懇求跟隨,自然應允。直到他從托雷處找到《開物志》,孤才肯定了他與司暗通款曲。”
佘忠奎面孔隱于昏暗,并看不清神情,但毫厘之間的細微變化,亦足夠叫人了然于胸。
“可惜納庾回來孤始終沒拿到《開物志》,人就叫佘詢意外劫走了。得知訊息時宮門已下鑰,待孤離宮后查到別院所在趕去,佘越已氣絕身亡,觀現場行跡疑似托雷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