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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棵不高不低的李子樹下,有個衣衫不整的男子要上吊。
林憫昏昏沉沉的,正在流血的腳尖踩不穩腳底冰冷嶙峋的石堆,風一吹,沒了下褲的細白長腿就跟摞的不太穩的石堆一起搖晃打彎,石上都是他腳底水泡被石鋒割破留下的血跡,渾身在淺夏時節發冷一樣抖,手軟腳軟,咬著牙才能使上勁兒,顫著手怎么也打不緊一個死結。
勉強系緊,把脖子放上去,腳底石堆蹬倒,兩秒也沒撐到,又摔下來了,渾身骨頭斷干凈般疼,身上咬痕破處被高不過腳踝的柔嫩草葉碰到都能使他更加顫抖,氣息滾燙,跪跌在地,攥緊了一雙無力無能的手,突然開始嘶吼,雙手瘋狂地捶打地面:“啊啊啊——”
可惜,地面深沉,鳥也不驚,蝴蝶這樣脆弱的小東西,都能大搖大擺的從他面前飛過,群山在天地間環顧,世界不會因為他這樣嘶啞的氣聲而做出任何一點改變,世事如常,群山和世界都對他肆意嘲笑,用如常給予蔑視,螻蟻一般的老男人,屁用沒有,連上吊繩都系不緊,還能把自己摔下來。
林憫顫著一雙臟污的腿繼續艱難站起,皮膚上遺留的血液已干涸,只留下幾道順流痕跡,有猩紅的血,還有別的東西,那個人留下的東西,太多了,混在一起,干涸斑駁。
這些東西刺他的眼,想看不清也不行,他的世界里什么都沒了,只剩身上這些恥辱惡心的痕跡,林憫又彎腰支著膝蓋吐了,吐無可吐,胃里本就沒吃多少東西,吐了這么多回,現在連酸水都吐不出來了,只是心理上的反胃,控制不了。
浮艷紅腫的眼里又流出生理性淚水,他擦干凈,擠了擠干澀疼痛的眼睛,努力看清石頭在哪兒,摸索著又壘好,準備再次上吊。
這次活動了許久酸疼無力的手腕,攢了好久的力氣,才死死地勒套環兒,想,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他看小說,還有穿越電視劇,人家都是魂穿,有的死了就能回去……可我是整身子,原裝進口進到這地方的?
問題和猶疑打不過惡心,太他媽惡心了,想他爸他媽的笑臉,也想他們那個拆不了的城中村,太想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死了也行,死了還干凈點兒,太惡心了,真的太惡心了。
林憫又把酸澀發疼的眼睛閉上,脖子伸進去,就要第三次蹬開腳底搖晃的石頭。
“叔叔,你在干嘛?”
準備睜眼就到家的一雙腫眼睜開,林憫才起床似的,如夢初醒,深吸了一口氣,肺里才沒那么難受,擠著腫澀的眼皮,看向地上咬著手指頭,眼淚巴巴地將他望著的小孩兒。
他也渾身沒穿一件衣服,光溜溜的,不過身上沒有林憫這么慘,人家白得像塊玉。
那群畜生還算有人性,只是眼瞎,他這樣的都能看上,林憫怒而自嘲地想。
哪怕是被昨夜那個女人……也好過渾身疼痛地醒來,發現自己……又想吐了,胃里翻滾發燒,咽喉一直在條件反射般嘔動,喉結滾動起來才明顯,褲腰帶顫著手解下纏回腰上,從石頭上探腳下來。
在六歲小孩兒面前上吊,林憫,你可真有意思,不就是不知道被哪個畜生強了嗎,這有什么的,離開蜀州了,再堅持堅持,就有好日子過了,總會有好日子過的,你還帶著一個小孩兒呢,別整這出。
這么想著,還是忍不住扶著李子樹又吐了,什么都吐不出來,就是張著嘴吐,胃都快掉出來了。
沈方知臉色鐵青,自他早上從這人身上神清氣爽的醒來,他就是這副萬念俱灰的游魂樣,本還有點愧意,此人昨天晚上確實哭的厲害,這點兒微末的愧意在他鍥而不舍地鬧了三次上吊,吐了無數回后,什么都沒了。
他盯著人白雪般后頸上的那幾個深到見血的咬痕,想道,就那么不舒服?有這么惡心?
他記得那種口感,舌頭在嘴里動了幾下,舔了舔唇。
我很舒服,他想,我舒服就行了。
騙騙他吧,為了自己舒服,這人濕著一雙哭到紅腫的眼扶著樹身一直吐,眼皮迷蒙,隨時要暈過去的樣子,他不知怎的,看著不舒服,甚至蓋過了昨晚的舒服,他可不能死,還有用處,走過去牽住林憫的大手,林憫恍惚見小孩兒滿臉憂懼,緩緩蹲下身子,摸摸他頭,竭力笑說:“沒事,叔沒事,就是沒忍住,吐一會兒就好了……”
他還在笑,眼睛卻透著苦,用無力的氣聲道:“太惡心了……叔就是……特別惡心。”
沈方知聞他此言,更猶如吃了什么難咽之物,吞不進,吐不出,就卡在那里,薄唇緊抿,心內深深出口濁氣,才能哽咽著用幼小拳頭擦眼淚,哭說:“叔叔,你……你別死,我知道,你剛才……你想自盡。”
“你要去死,你要丟下我。”小孩兒哭著哀求林憫:“別丟下我,叔叔。”
林憫實是沒忍住,一把抱住他,那力度將沈方知勒的面色別扭,嘴巴動了幾下,克制住了,沒將人推開。
高大的男子將低垂的頭顱埋在小孩兒的弱小肩膀上,沈方知感到肩上皮膚濕熱,濕了很久,人才抬起頭,面色無異,樂觀笑說:“不丟你,肯定不會丟下你,叔不死了,叔早就不準備死了。”
調動情緒,積極開玩笑:“你叔我可是打不死的小強,這點兒事算雞毛,剛才就是跟你玩玩,叔裝上吊嚇你呢,就想聽你跟叔多說說話,你太高冷,叔老聽不見你多說幾句話,無聊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