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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憫只死死把小孩兒哥按在腿上,想說,要不是太離譜,我都想讓你跟你女兒也一塊兒跟我睡,你們幾個把我擠在床中間,這雷打的老子都快嚇破膽了,知道什么叫創(chuàng)傷應(yīng)激后遺癥嗎?嘴上卻強撐著不抖不虛,很有禮貌的翻來覆去說不好打擾,給你太添麻煩,男人看他堅持,也沒多說,就叫他把人帶走了,自己跟女兒關(guān)上門睡覺。
他們進自己屋的時候,剛好又是一個炸雷,林憫覺得自己腦門都快跳飛了,頭發(fā)估計都快嚇成靜電模式,渾身打戰(zhàn),趕緊拉著小孩兒哥躺下,用男人家里打著補丁的被子將兩人裹得死死地,沈方知給他手腳齊用地勒的喘不過氣,冷冷在雷聲中道:“叔叔,你抱的我太緊了。”
林憫心虛地咧嘴笑,手上那是一點兒不肯放松:“是嗎?抱緊點兒好啊,下大雨呢,冷,咱兩個抱緊點兒,暖和,叔是怕你著涼,再跟叔一樣生病發(fā)燒,難受得很。”
小孩兒哥不太愛說話,不說話了。
又是一個滾滾夏雷,不周山倒,石破天驚。
林憫第一反應(yīng)就是抱住頭,捂住耳朵,雷聲過了,他又覺得孬,在孩子面前丟臉,抹抹汗,不自在地說:“真吵,打什么雷啊?吵得人睡不著覺,煩死了。”
小孩兒哥閉著眼,看起來是要睡著了。
林憫是假煩,他是真煩。
林憫一看他把眼睛閉上,滿天下仿佛就只有他在雷聲之下了,那哪能啊,說起來,此刻林憫的精神狀態(tài)很奇妙,一邊是已經(jīng)離開了蜀州那個吃人的地方,人放松些,不用再擔(dān)心這擔(dān)心那,害怕性命朝不保夕,美好的生活就在前方了,只要最終到了安定繁華的江南,他跟小孩兒哥的日子就好過了,一邊又是剛剛經(jīng)歷了那樣惡心恐怖的事情,其實也知道,剛才那是人家為了給自己留面子才那么說的,他不愿意多想了,再多想一點,他就在這里睡不下去了,恨不得立刻沖出去被雷劈死算了,人有時候就是要靠著裝糊涂才能過日子,心情很亂,一會兒高亢,一會兒低落,一會兒又吃了怪味豆一樣,形容不出來,在這樣的雨夜里,只有一個小孩兒哥與他相依為命,陪他走了這么久,于是有什么在喉間被雷聲、雨聲、心跳聲催的像火山不得不噴發(fā),得一吐為快,他從來一放松話就多,前幾日他拉著小孩兒哥從蜀州那個地方逃命,腦袋提在手上一路把腳走破,那時候還安靜些,因為精神高度緊張,顧不上說話,現(xiàn)在不一樣了,無論天氣怎么不安全,環(huán)境是安全些了,他跟唯一在這個世界里認識的,他能保護的,庇佑的小孩兒哥躺在一起,裹在一個被子里,林憫說著話轉(zhuǎn)移在雷聲下的注意力,笑著搖醒已經(jīng)閉眼的小孩兒哥,強行跟他聊天:“哎,說起來,叔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大號叫啥啊?”
沈方知煩不勝煩,在心里想,此人是不是真的很有用?最終,還是跟林憫隨便編了個名字:“叔叔,我叫方智,方圓的方,智慧的智。”
林憫側(cè)過身,手指頭點著他圓圓白白的可愛臉蛋兒,笑說:“不對啊,你是裘老前輩的孫子,怎么不跟你爺爺姓裘?”
沈方知敷衍道:“因為他有個女兒嫁出去了,我便是他嫁出去的女兒生的,跟夫家姓 ,不跟他姓。”
林憫“哦”了一個長調(diào)子,自己嘀咕著說:“那就是外公了,哪里是爺爺。”又笑說他:“哎,方智,叔真覺得你挺成熟的,我們那邊的小孩兒吧,你知道,就你這么大的,差不多才上一年級,事兒也說不清楚,吃飯還要老師哄呢,上廁所還要給老師報告,教室里尿褲子的都有,我有個小侄兒他爸前年過年來還在我們家學(xué)呢,說丟人,尿褲子了不敢跟老師說,就在課桌底下把尿濕的□□捉著哭哈哈哈,唉,你也就哭著讓叔別死的那會兒像小孩兒,不過也對,生在這種破地方,不成熟能咋辦,不是有句話怎么說的來著,窮人家的孩子早當(dāng)家,你這是什么,危險的地方的孩子早成熟……”
他把手捉著人家臉揪,將伴著雷雨之聲聽他在耳邊嘀嘀咕咕已經(jīng)昏昏欲睡,眼皮打架的沈方知又揪醒了,睜眼就是這張在昏暗破舊的茅草房里都會自籠煙霞的臉笑著跟他說:“你再給叔哭一下唄,讓叔再看看你小孩兒的樣兒?嘿嘿嘿……”
沈方知忍無可忍,還能再忍,他最擅長的就是蟄伏和隱忍,數(shù)十年如一日,天真疑惑道:“叔叔,你好奇怪,喜歡看我哭……我哭不出來了,叔叔。”
林憫都笑出聲了,這會兒才覺出跟這小孩兒過了正常的生活,就這樣躺著,說說話,大家很親近,沒有危險和逃命,有的只是他跟小孩兒,很放松的,躺在床上裹著被子說話,他抱起小孩兒,在被子里讓他伏在自己胸膛上,拍著背哄他:“叔叔跟你鬧著玩呢,叔叔不喜歡看小孩兒哭,就喜歡看小孩兒笑,叔叔就喜歡看我們方智笑呵呵的,笑呵呵的才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兒啊……叔叔將來會讓你一直當(dāng)小孩兒的。”
最后一句,說出來,都是男人的責(zé)任感。
他胸膛上躺著的小孩兒大概真的很高冷,又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