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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憫提著酒佬老前輩專對他的饋贈,從自己腰上解下來的一只酒葫蘆,因為林憫說堂中的酒入口太辣,不合他的口味,酒佬老前輩就慷慨解了一只小葫蘆來,讓他嘗嘗真正配得上夜光杯來裝的葡萄美酒,林憫飲了一口,真是天上有地下無,抱著就不放了,呆呆紅臉抱著酒葫蘆說:“蟲子尿啊……我不喝……唔……好難喝……惡心死了……”
酒佬哈哈大笑,笑個不停,蒼老笑聲極歡樂的回蕩在夜空中:“哎呀呀,妙極妙極,你兩個真是天生一對,登對極了,天生的一對呆瓜,太好了,以前只有這仇小子一個叫老漢騙,如今一騙上當兩個,我老漢真個厲害哈哈哈……呆瓜!你們都是呆瓜!哈哈哈……”他八十幾歲的人了,神態語言動作好似小孩兒,笑急了,手舞足蹈,腳蹬手刨,掉下去幾個瓦片,好久才聽見底下輕微的碎響。
于是那邊的林憫瞇著抬起眼皮,又含糊著滿嘴的酒氣說:“老前輩……唔……別高空拋物啊……犯法。”
說:“抓起來,都給你們抓起來。”
只說完這句,不知是不是量到了,還是風一吹,太高了,身邊都是人,也覺凄涼無限,仇灤回頭看他說時,就見他臉上赫然兩行淚滴,逐漸洶涌,看清時,一時酒都嚇得醒了不少,伸手就要抱他入懷,恨不得把心刨開了把他裝進去暖暖安慰,心里對他想法不純,自己卻太純,便左右為難,手張開,又有那么點羞,沒敢,林憫卻早跟他兄弟抱一下,號啕著抱住了仇灤,可惜仇灤小伙子人高肩寬,他這么一弄,看起來就是投懷送抱,仇灤得了這機會,抱在懷里不住哄慰,其實也就會一句:“別哭,你不要哭。”翻來覆去地說。
酒到了,能說心里話了,林憫哭著號啕:“老子騙你的,唔……不好,我哪兒都不好,你們這里一點兒都不好,我路上不好,我遭老罪了,我想去江南……”他張大嘴,越哭越來了那股子借酒消愁愁更愁的勁兒,愁的他只能放聲而哭:“我就想去江南,江南啊,死人,殺人,這是個什么世道啊,老子真的受夠了!”
仇灤急忙:“去去去,我帶你去,此間事了,我親自護送你去,林……林憫,你別哭了。”
林憫從他懷里把頭抬起,又一臉的不忿,哽咽著教訓:“叫憫叔!早我就想說了,什么林憫林憫,叫叔!”
仇灤立刻點頭,小雞啄米:“叔叔叔,憫叔,憫叔別哭。”
林憫又笑了:“再叫一聲,多叫幾聲,仇小俠叫我叔了哈哈哈……”
仇灤看出來他是醉的透透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只好笑叫:“叔叔,憫叔,憫叔,憫叔……”
他不厭其煩,笑著叫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只盯著林憫笑著的嘴唇看,風過,年老根深,樹枝撐瓦的合歡花的花瓣飄過來,花瓣失了顏色,仇灤眼里的顏色只在他的嘴唇上,離得越來越近,自己不覺得,在方智忍無可忍的開口前,酒佬在那邊嘻嘻的笑了:“羞羞羞……仇小子要親人家嘴兒了。”
仇灤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只好先把小孩兒的耳朵捂住,暈暈乎乎的林憫靠在他懷里,他急赤白臉地說酒佬:“老前輩……小……小孩子還在這兒呢,你說什么呢!”
他哪里是要親,他就是看,他就是看,看著看著,就離得太近了,就……就把自己嘴巴也撅起來了。
酒佬倒沒有他那么羞羞掩掩,往后一倒躺下了:“別后悔,想做什么就去做,春宵一刻值千金,溫香軟玉在懷,今朝有樂今朝樂,明日焉知明日死,何必在乎那么多呢,一醉浮生盡嘍……”
他說這話時,不像平時那不正經的樣子,也不像醉了,其實仇灤總是不知道酒佬老前輩是醉了還是醒著。
夜深,堂中眾人早散了。
令狐明筠將兒子叫到房內,慈愛笑道:“危兒,還是把那鐲子收回來罷?聽話。”
令狐危看著他父親,那眼神卻好似看的不是父親,而是一個不認識的人,哪怕他的父親向他露出來這樣的慈愛笑容,但他知道,只要仇灤此刻在這里,他會更加慈愛,慈愛的近乎討好,他們到底誰是他的親兒子?令狐危一直分不清,娘親在世時也是這樣,到底為什么要生我呢?有一個仇灤不就好了,反正人人都喜歡他,我,可有可無不是嗎?
“你知道那代表什么,父親。”令狐危戲謔地咬著這個稱呼,笑道:“我給出去了,便不會再收回來。”
令狐明筠臉上的笑容霎時沒了:“跪下。”
令狐危跪下,順帶將外衣脫了,露出光裸的,已經不會再在父親認為他欺負了弟弟時挨打顯得單薄的脊背,他長大了,但只要他的家庭里還有一個仇灤橫插進來,這樣的情形便不知會出現多少次,落在脊背上的是能看見的,看不見的呢,江湖上,一提起仇小俠,個個交口稱贊,提起他,噤若寒蟬,閑言碎語……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仇灤可以擁有所有人的喜歡,可以搶走一切,幫主之位,他不在乎,他可以做他最忠誠的下屬,欠他的,咱們家欠弟弟的,要對弟弟好,從小就跟他說,他還,為什么,心里的不甘漸漸滋生,越來越大,他有時甚至會想,仇灤為什么還不死?或許,他是否就不該存在?若是沒有他,我是不是看起來就沒有這么可笑?
“不要貪心!為父說過,不許你貪心!”藤條一下一下打在背上,皮肉受擊的聲音與藤條的風聲使得疼痛變成聽覺,他的父親在為別人的兒子打自己兒子:“弟弟的就是弟弟的!你不許搶!連沾都不許沾!收回來!我叫你收回來!”
令狐危冷笑道:“那你現在坐的幫主之位呢?還給人家啊。”
藤條一頓,隨即打得越來越重,令狐明筠的聲音可能因為正在忙著打兒子,有些不穩:“那是他不肯接這擔子,我怎么可能貪這個?”
令狐危悶聲笑出來了:“那你打死我吧,打不死,我一輩子都會搶他的東西!”他越說越狠起來了。
藤條都快給令狐明筠打斷,他被兒子氣得怒不可遏,悶聲狠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的兒子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難道是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