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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夢中的大雨，被淹沒的城市真的發生了。他需要確認！確認那個住在2701、對他充滿戒備的女人程陌，此刻就在一墻之隔的家里，安然無恙！他需要看著她，確認她眼中沒有夢中那令人心碎的疲憊和死寂！

他幾乎是沖到門口，手放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卻又猛地頓住。不行。不能這樣貿然過去。現實中的程陌，不是夢里那個與他素不相識卻為他犧牲的陌生人。她對他只有戒備和抗拒。

他不能嚇到她。不能讓她眼中的戒備更深。他要做的，是默默地、在不打擾她的前提下，確保她的安全，驅散她眼中可能存在的疲憊陰霾。

顧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沸騰的情緒冷卻、沉淀。他走到玄關柜前，翻找出一個深灰色的小方盒。他打開盒子，將云南白藥和止血粉放進去，然后又默默地將那塊高能量的軍用口糧放了進去。

依舊沒有任何言語。他不需要言語，也暫時不知該如何表達這份源自震撼、愧疚、責任和深沉不舍的復雜心緒。他只想用這種最沉默、最不打擾的方式，傳遞一點點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笨拙的關切。希望她別受傷，希望她補充體力，希望她……能感受到一絲來自這個冰冷世界的、微弱的暖意，不必再獨自背負所有。

他輕輕打開2702房門，樓道里一片寂靜。他走到2701的門口，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深灰色的小盒子，放在了靠近門框、最不顯眼卻又不會輕易被踩到的地面上。

做完這一切，他迅速退回自己的門內，輕輕關上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閉上眼睛，腦海里翻騰著夢境的碎片，尤其是程陌最后那解脫般的平靜眼神。

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陌生的、沉悶的鈍痛。那不是傷口的痛，是一種更深邃、更沉重的情緒在撕扯——是震撼，是愧疚，是責任，更是對那個素不相識卻為他犧牲的靈魂，所產生的、無法言喻的、沉重如山的不舍和保護欲。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住在對門、對他充滿戒備的女人程陌，對他而言，已經不再僅僅是一個陌生的鄰居。她是那個夢境里用生命為他照亮生路的幻影，是那份沉重疲憊的具象，更是現實中他必須傾盡全力去守護、絕不能讓夢境成真、絕不能再讓她眼中出現那種解脫之光的真實存在。

這份源自靈魂深處的不舍和保護欲，如同無形的鎖鏈，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他冰冷的心臟，成為他無法掙脫、也絕不想掙脫的宿命。

第15章 物業上門

簡單收拾了一下，程陌就給兩小只準備食物。

鍋里的番茄牛腩咕嘟咕嘟的翻滾出暖融融的甜香，湯汁濃稠，色澤誘人。泡芙整只貓幾乎要掛到料理臺邊緣，粉嫩的鼻尖努力地嗅著，冰藍與琥珀的異色瞳里全是那鍋肉的影子，尾巴尖焦躁地在我小腿上掃來掃去。大福倒是端坐如鐘，守在它專屬的不銹鋼食盆旁，杜賓犬油亮的黑毛在廚房頂燈下泛著沉靜的光澤，只是那根鋼鞭似的尾巴暴露了它——在地磚上敲出一下又一下短促而清晰的“噠、噠”聲，像某種催促的鼓點。

窗外，二十七層的高度也擋不住那末日般的暴雨傾瀉。雨水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狂風裹挾著，以近乎瘋狂的角度猛烈撞擊著加厚的防彈玻璃，發出沉悶又持續的“砰砰”聲，仿佛無數冰冷的手在徒勞地拍打。厚重的遮光簾拉得嚴嚴實實，將那片吞噬一切的灰暗水幕隔絕在外，只留下令人窒息的雨聲在屋內回蕩。

放在料理臺邊的手機屏幕無聲地亮起，信息一條接一條飛快地往上頂，提示燈閃爍的頻率快得驚人。業主群的圖標上，鮮紅的數字標識已經跳到了“99+”。

程陌用木勺攪了攪鍋里沸騰的湯汁，騰出手點開屏幕。指尖劃過，消息瀑布般刷下來。

【物業-孫主任@全體成員】：緊急通知！水位已突破六米警戒線！1-2層完全被淹！3-5層情況危急！請低層住戶立刻攜帶必要物品，通過消防通道向15層及以上安全樓層有序撤離！重復，立刻撤離！注意腳下安全！

消息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炸開了無數混亂的漣漪。

【6棟1502-王太太】：我家次臥空著，帶孩子的媽媽優先！孩子要緊！我家有干凈毛巾和熱水！

【2棟702-林先生】：實在抱歉各位，家里有位阿茲海默的老父親，不便見外人，還請理解！【雙手合十】

【601-劉老師】：15樓以上還有空余房間的鄰居們，幫幫忙！人命關天啊！消防通道里全是水，行動不便的老人太難了！

【5棟1101-趙醫生】：我家客廳可以打地鋪！擠一擠能收留兩三個人！有需要撤離的鄰居私信我！

【5棟503-張小姐】：（圖片：堆滿雜物的消防通道）誰家的裝修材料還有舊家具堵在樓梯間？物業趕緊清理??！這怎么走人？！水都快漫上來了！

程陌的目光在那些或慷慨或無奈或焦慮的文字上快速掃過，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木勺柄。指尖傳來木頭的微涼和結實感。她看到1502王太太的“孩子優先”，也看到702林先生字里行間的疲憊與不得已。那個消防通道被堵的圖片觸目驚心，渾濁的水已經漫過了倒數第三級臺階，漂浮著各種垃圾。

就在這信息的洪流中，一條新消息帶著某種尖刻跳了出來：

【6棟902-蘇太太】：2701不是獨居的嗎？房子那么大，次臥一直空著吧？這種時候還關著門，年輕人一點同情心都沒有的嗎？（撇嘴）物業趕緊去問問啊！空著也是空著！

這條信息像一根細小的毒刺。程陌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眼神瞬間冷了一分。她沒理會，拇指在屏幕上向上一劃，關掉了群聊界面。眼不見為凈。鍋里的牛腩香氣愈發濃郁，她拿起鹽罐，手腕懸在半空，心思卻似乎飄遠了。鹽粒細碎地落入翻滾的紅色湯汁中，瞬間消失無蹤。

泡芙終于按捺不住，輕盈地跳上料理臺邊緣，小心翼翼地避開熱氣，伸著粉嫩的小舌頭，似乎想舔舐鍋邊濺出來的一滴誘人湯汁。大福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嗚?！?，杜賓犬的金棕色眼睛緊緊盯著卷毛小貓。泡芙的耳朵抖了抖，有些委屈地縮回腦袋，大眼睛水汪汪地看著我，又看看大福。

“別急，小饞貓?！背棠敖K于回神，聲音放軟了些，用勺子舀起一小塊吹得溫熱的牛腩，輕輕吹了吹，遞到泡芙嘴邊。小家伙立刻忘了委屈，小口小口地飛快啃食起來，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然而，這片刻的安寧注定短暫。

“砰砰砰！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的砸門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廚房里僅存的溫馨和食物的暖香。那聲音不是禮貌的叩擊，而是帶著一種蠻橫的、不容拒絕的力道，狠狠撞在厚重的防盜門上，發出沉悶而令人心驚的回響。

大福瞬間從食盆旁彈射而起，矯健的身體繃成一張蓄勢待發的弓！它沒有立刻狂吠，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一種極低沉、極具穿透力的威脅性咆哮，如同悶雷在胸腔滾動。杜賓犬四肢穩穩抓地，肌肉線條在油亮的黑色皮毛下清晰地賁張，那雙銳利的金棕色瞳孔死死鎖定震動的門板，尾巴僵硬地高高豎起，像一柄出鞘的黑劍。

泡芙嚇得渾身絨毛炸開，嘴里叼著的半塊牛腩“啪嗒”掉在料理臺上。幼貓驚恐地“喵嗚”一聲，像一道閃電，猛地從料理臺竄下，慌不擇路地一頭扎進程陌懷里，小小的身體瑟瑟發抖，將腦袋深深埋進她臂彎，尾巴緊緊纏住她的手腕，勒得有些發緊。

程陌放下勺子，動作沒有絲毫慌亂。她先是低頭，用指腹安撫性地、快速地揉了揉泡芙緊貼著她的小腦袋，感受到小家伙身體劇烈的顫抖。然后，她抬眼，目光沉靜地看向玄關方向，眼神里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她關掉了爐火，番茄牛腩的咕嘟聲驟然停止，廚房里只剩下外面暴雨的轟鳴、大福壓抑的咆哮和那持續不斷的、令人煩躁的砸門聲。

她抱著泡芙，腳步無聲地走到玄關。大福立刻調整位置，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堵移動的黑色壁壘，牢牢擋在她身前，低沉的咆哮一刻未停，充滿了警告。

程陌沒有立刻開門。她湊近貓眼。

門外，應急通道幽暗的綠光勾勒出幾張濕漉漉、帶著倉惶和某種理直氣壯的臉。為首的是物業的孫主任，他那件質量不錯的西服外套此刻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頭發被雨水淋成一縷縷貼在額頭，臉上強撐著職業性的焦慮。他身后擠著好幾個人。一個頭發花白、穿著絳紫色厚棉綢衫的老太太，懷里緊緊抱著一只同樣濕透、正瑟瑟發抖的黃色小泰迪。旁邊是一對年輕夫妻，男的穿著濕透的polo衫，腋下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電腦包，女的裹著一件不合身的薄外套，頭發凌亂地貼在臉上，眼神里充滿了不安和急切的算計。還有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男人，眼神躲閃。

孫主任抹了把臉上的水，聲音透過厚重的門板傳來，帶著刻意拔高的急切：“程小姐！程小姐在家吧？開開門！情況緊急啊！洪水漲得太快了！”

程陌深吸一口氣，解開防盜鏈，“咔噠”一聲扭開了門鎖。

門只被拉開一道狹窄的縫隙，冰冷的、帶著濃重水腥味的風立刻灌了進來。程陌的身體穩穩地堵在門口，只露出半張臉，眼神平靜無波地掃過門外這一小群人。她的懷里，泡芙警惕地探出小半個腦袋，異色瞳緊張地瞪著外面。

“孫主任，什么事？”程陌的聲音不高，清晰地穿透雨聲和泰迪犬細弱的嗚咽。

孫主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往前擠了半步，試圖讓門縫開得更大些：“程小姐，你看這……這雨下得邪乎，水都淹到二樓了！實在是沒辦法了！樓下這些鄰居，劉阿姨，還有小李夫婦他們……家都回不去了！暫時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他語速飛快，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安排”口吻，“您看您這兒，就您一個人住，次臥不是還空著嗎？這么大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讓劉阿姨帶著小孫子，還有小李他們夫妻倆，暫時在您家擠擠？等水退了，我們物業第一時間幫他們安排！”

他話音剛落，那個被稱作劉阿姨的老太太立刻往前一湊，她懷里的小泰迪犬似乎被大福門縫后投射出的冰冷視線刺激到，猛地朝著門內尖利地狂吠起來：“汪汪！汪汪汪！”老太太非但不制止，反而像是得到了聲援，臉上瞬間堆起愁苦和理所當然混雜的表情，聲音帶著哭腔，卻沒什么真實的淚水：

“是啊姑娘！行行好吧！我這么大年紀了，還帶著孩子和狗……你看這水，嚇死個人了！我們也不白住你的！等水退了，該給的房租我們一分不少！”她一邊說，渾濁的眼睛一邊飛快地往門縫里瞟，似乎想看清屋內的陳設。

那對年輕夫妻更是急切。穿著polo衫的李姓男子趁著孫主任和老太太說話的空隙，竟然試圖側身從程陌和門框之間的縫隙往里擠，一只手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向了玄關柜的方向，嘴里還飛快地說著：“程小姐你放心，我們夫妻倆很愛干凈的！我們就住幾天，最多一周！房租好說！三倍！按市場價三倍給你！你看……”他的目光貪婪地掃過玄關盡頭隱約可見的寬敞客廳和光潔的地板，又似乎想越過客廳望向里面關著門的次臥方向。

“哎呀！”他妻子也跟著幫腔，聲音尖細，“就是就是，程小姐你一個人住這么大房子多冷清??！我們住進來還能熱鬧點，互相有個照應呢！你看這外面……”她夸張地指了指外面電閃雷鳴的雨幕，“多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