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是梁邵那晚上作的最后總結。
梁府漱玉閣。
善禾終于將繡像畫出來。大抵是因為那十兩銀子總在眼前飄,善禾畫畫時,心里異常興奮。她一壁畫,一壁想著:等離了梁家,就該自己動手過日子了。思及此,善禾興奮得幾乎手抖。一個女人,靠自己,把日子蓬蓬勃勃地過下去,真是了不起。而況她從前是個官奴!
她甚至在想,等她離了梁家,梁邵會同意她回來祭拜梁老太爺嗎?他應當會同意的,畢竟他如今對自己的態度已大有改觀。那如果他再娶妻了呢?想到此處,善禾慢慢擱了筆。那就不能回來了,她一個前妻,若是挾恩總在現任夫人眼前飄,實在是沒眼色。不過沒關系,她在金陵給老太爺奉個牌位,日后每年祭日和清明,她與孩子遙在金陵祭拜,老太爺應當不會怪罪她的。
善禾躺在湘妃榻上,把畫摟在懷中,覺得往后的日子真真是有盼頭。
及至第三日上午時分,善禾換了件尋常人家的婦人服飾,讓丫鬟賃了輛普通馬車,懷里抱著繡像,悄悄往丹霞畫坊駛去。
見善禾的仍舊是那掌柜。
掌柜顯然對于善禾的去而復返大為震撼,不由上下打量善禾幾遍,教丫鬟看茶。
善禾將自己的畫捧給他,道:“這樣畫,成嗎?”
掌柜的一邊看,一邊咂咂地抽水煙:“鄙人姓米。”
善禾想這是路走通了的意思,忙道:“米掌柜。”
看了好一會兒時間,米掌柜將善禾的畫摜在桌上,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善禾臉上:“你這畫的什么?你沒看《嬌鶯記》嗎?你畫的這么隱晦,誰愿意付錢買?”
善禾臉噌的紅了,她咬牙道:“這已不算隱晦了。而且,若按書上那樣畫,太過露骨直白,反倒不美……”
“美?”米掌柜乜斜了善禾一眼,嘲諷道,“一本□□,要什么美?讀它的都是什么人,你可知道?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們看畫兒要什么美?你說的美,是文人夫子、閨閣小姐讀的。可哪家夫子文人、閨閣小姐讀這種書?你要美給誰看?”
善禾頭垂得更低。
“吵什么?”里屋打簾出來一位闊面臉高鼻梁婦人。
米掌柜見了她,忙起身弓腰笑道:“夫人來了。”
那夫人白了米掌柜一眼:“大清早的吵什么,不做生意了?”
“哪呢。”米掌柜賠笑道,“這兒有個來聘畫工的。”
“畫工?”夫人眼波流轉,上下打量善禾一眼,“稀奇,竟是個女子。”夫人隨手拿起擱在桌案的畫,細細看去,沉吟著不說話。
米掌柜見自家夫人鎖眉屏息模樣,笑道:“我也說這畫不好,畫得這樣隱晦,如何賣?我去打發她就完了。”
“米小小。”夫人眼波一橫,“誰說畫得不好了?”
米掌柜做生意的終極奧義:聽娘子話會發達。當下,米小小掌柜立時咂摸出夫人的深意,倒吸一口涼氣:“我去沏壺茶來。”
米掌柜走后,那夫人將畫紙反扣在檀木案上,噙著笑坐在善禾對面,身子后仰往黃梨木圈椅內一靠:“既要做畫工,須先想個名號來。”
善禾不解抬眸。
夫人繼續道:“我姓吳,乃丹霞畫坊的坊主,日后喚我吳坊主便是。你既來應募畫工,總得先想個諢名兒。難不成用你本家姓名,教街坊四鄰戳你爹娘脊梁骨?”
善禾怔了怔,亦覺此話有理,轉眸思索片刻,道:“那就叫——”
吳坊主道:“且慢。”她揚了聲音:“小小!請筆墨文書來!”
只聽得里屋高聲答應著,沒一會子,米掌柜笑瞇瞇打簾出來,雙手捧漆金鏨花盤兒,上頭托著筆墨紙硯,并一只雕漆紫砂茗壺、兩只茶盞,最末是枚巴掌大的錦盒。
“寫下來。”吳坊主道。
話落,米掌柜迅速鋪陳紙張、扭腕研墨。善禾低頭一瞧,這并非空白紙張,而是一張畫工聘書。
吳坊主自斟了盞茶,蔥指指著契書上的字:“五年為期,潤筆銀按市價□□拆賬,你六我四。姑娘,這算得十足的誠心了。只有一件,今在我家簽了字,契書年限內只許給我家畫畫,不許接私單,不許私自賣畫,便是給相好的郎君題扇面,也不行。”
彼時米掌柜已研好一池濃墨,細毫蘸飽墨汁。善禾心如鹿撞,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兒,她顫顫地接過筆,目光落在“五年之內不得另投別家”十個館閣體小楷,躊躇無措,只覺得像簽賣身契一樣。
吳坊主見善禾猶豫,也不勉強她,擎盞悠悠品茗,重又欣賞善禾的畫。
善禾擱了筆,縮手攏回藕荷色衫子下:“吳坊主,若簽了這契書,是你教我畫什么,我就必須畫什么嗎?”
吳坊主呵呵笑起來:“我家畫坊每月派活三次,應不應承全憑你自己心意。畫一幅,結一幅的帳,你六我四。畫得勤的,一個月少說掙百十兩銀子。若是你簽了字反悔,五年內一次活也不接,都使得的。只是不許給別家畫,不許畫私單。”
善禾慢慢明白,原來這丹霞畫坊的契書,除了應聘畫工外,更是要拿高額工錢,把整個密州的畫工壟斷。其余畫坊的工錢,也是六四分賬,卻是畫坊六畫工四,只有丹霞畫坊讓畫工賺更多些。在來丹霞畫坊之前,善禾隱約聽說,全密州最大的畫坊就是丹霞畫坊,上個月慈云觀籌畫三百幅《九華經》,就是丹霞畫坊接的。正是因為這些,善禾才選了丹霞畫坊。
善禾繼續問:“那如果我一幅畫畫得不好,該當如何?”
“自然是改,改到好為止。改不好,這幅畫的潤筆銀肯定是賺不到了。”吳坊主答道,“不過,我家給你六分的拆賬,已算得上密州諸畫坊里最公道的了。”
“好。”善禾咬咬牙,她沒那么多選擇的余地,丹霞畫坊已是她最好的出路。
見善禾重新執筆,吳坊主瞇眼盯著空白契書:“只需寫你諢號,本家姓名叫什么,我不管的。寫完畫個押,就好了,之后我再同你細講咱家規矩。”
善禾點點頭,提筆寫下:賀山雪。
米掌柜立時捧了鏨花盤兒上的錦盒,打開,是畫押的印泥。善禾按了拇指印,米掌柜正要按自己的,吳坊主橫了他一眼:“滾。我簽的畫工,關你毬事!”
米掌柜也不惱,只說:“是,是,我先回后院看畫了。娘子先忙。”
吳坊主冷笑道:“把你眼里的毬屎擦干凈!恁好的畫技,差點被你這瞎眼的趕走了。”
米掌柜一疊聲地應“是”,兀自轉回簾后,往后院去了。
待得吳坊主也簽了字畫了押,兩份契書彼此各存一份。吳坊主親自給善禾添了茶:“這丹霞畫坊的話事人,不是米小小。”
善禾輕輕點頭:“我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