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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很想畫工里有幾個女子。”吳坊主將茶盞推至善禾面前,“男人么,是有些才華的,可腦子里就那點事。米小小監制的那些繡像書,太俗,上不得臺面,也只能賣給碼頭的短工、不識字的粗人,還有那些表面禮義廉恥、實則小人的偽君子。賺這些人的錢,到底有限。”
善禾小心開口,順著吳坊主的話說:“那賺什么的人錢,才好呢?”
吳坊主勾了唇角:“我且問你,一家之內,什么人管家計、管賬簿?”
善禾脫口而出:“自然是主母。”
“是啊,”吳坊主輕輕呷了口茶,唇齒留香,“管錢的是女人,怎么這些書、這些畫,就少有給女人看的呢?”
善禾如雷擊靈臺,恍然大悟,但嘴上還是說:“也許是因為,自古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所以少有給女子讀的書。”
吳坊主輕笑道:“這都是老話了。如今但凡是家族體面、有點家私的門戶,哪家姑娘不習字讀書,哪家姑娘不學禮儀規矩?且說一件,現在各家嫁女,要女兒去做夫家的主母,要女兒知道鈐束后宅、打理家計。不識字,怎么看賬簿?不讀書,有什么心胸約束后宅的妾室奴仆?嗯?”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再說那家世略差些的,也許當真不用識字,一輩子操勞家務,為老爹、為夫君、為兒子,忙里忙外,好不疲累啊!臨了了,幾抔土堆個小尖兒,這輩子就結束了。這樣的女子,生命只該這樣嗎?她們憑什么不能有點自己的樂趣?不識字,那就看畫書嘛!”
“畫書?”善禾問道。
吳坊主自博物架上取出一本封面早已磨皺的舊書,遞給善禾。打開,每頁只有畫,畫的也是《嬌鶯記》的故事,從才子佳人初見,到月下相會,再到立下海誓山盟,每頁雖只有幾個字,有的甚至沒有字,但劇情卻以畫代替了,足夠不識字的人讀下去。善禾一一翻下去,只覺胸壑如溪水淌過,好不通透。從前畫畫,只當做是消磨時間的消遣,從沒想過以此掙錢,更沒想過用畫講故事,用畫做一本書。
“這是我自己畫著玩兒的。”吳坊主道,“我畫技一般,還是得有畫工來掌筆。米小小說這賣不出去,除非畫得露骨,把男人的口口、女人的奶口畫出來才行。我偏不!什么破畫一定要把口口畫出來才能賣出價錢!呸!老娘就不要。今兒我把這些告訴你,并非是你畫技多出眾,而是因為你是個女人,你知道畫畫時要講究雅趣、講究留白,知道被畫的男女是一樣的,知道并不是所有看春宮的人,都那樣下流。”
“你別看這春宮上頭至少得畫一男一女,但其實只畫了一個人,就是女人。不管什么春宮,什么繡像,女子都得畫的嫵媚風流,男的么,只要把口口畫出來就行了,丑的俊的,都無所謂。因為他們畫的時候,只想著跟女人做那事!所以,我要一個女畫工,我要她畫的時候,不僅畫女人,更要畫男人!甚至是,不畫女人,只畫男人。”
善禾怔怔望著吳坊主,這是她從前不曾想過的,如今吳坊主好像在她眼前開了道門,光照進來,通體生暖。善禾嘴唇翕動,想說什么,但發現想說的話,幾乎都在吳坊主的意思里了。她還是開口道:“坊主,我能問問您的名字嗎?”
吳坊主笑開:“吳天齊。我阿耶給我取這個名字時,是化了寇準‘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的典故。可我現今覺得,它還有另一層意思。”
吳坊主沒有說,再說下去,那是要砍頭的大罪了。善禾心里猜到,吳天齊,吾天齊,吾與天齊。
吳天齊與米小小。真有意思。
*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出自寇準的《詠華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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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天齊:吾與天齊。
米小小:脾氣小小,志向小小。
第9章 陽光灑進來,一半照在梁邵……
馬車緩緩停在梁府二門,善禾扶著丫鬟晴月的手下了轎凳。甫一落地,眼前響起幽幽怨怨的聲音:“善善,你去哪里了?”
梁邵立在垂花門下,哀怨望善禾。他本該是今日午后回來的,可為了早見善禾,他將所有差事處理完畢,推了陳大人的午宴,急匆匆趕回來。走到漱玉閣時,丫鬟同他說,善禾出門了,不知去哪里,也不知何時回來。梁邵記得,善禾是鮮少出門的呀。
善禾蹙了眉:“怎么回來了?不是今兒下午才回嗎?”
梁邵不愛聽這話,登時冷了臉:“不想我回來?”
梁邵比善禾高了大半個頭,佇在那兒跟個柱子似的。此刻他擋住善禾的路,擰眉抿唇,直勾勾望進善禾眼底。善禾不知他又怎了,捏不住他的心思,而況今日她有一件大喜事,做好了,未來說不定再不需要仰人鼻息過日子,因此善禾現在滿心只想著回去看吳天齊給的書冊,懶怠哄梁邵。善禾揚起笑,捏捏梁邵手背:“沒有呀,你提前回來,多好。你在外面多呆一刻,祖父也多掛心一刻。走吧,等會兒壽禧堂該傳飯了。”說罷,善禾抱著懷里的書冊徑自朝閣內走去。
這話聽得梁邵一時受用,等慢慢咂摸過來,他又跟后面兩句杠上。梁邵趕在善禾身后,追上話:“祖父掛心我?你呢?你不掛心?”
善禾行至八仙桌前,端端坐下,抬起美目睨了梁邵一眼,心底忽而浮起一團疑問。善禾拿不準,因此悠悠問道:“阿邵,你是為了我,才這么早回來嗎?”
梁邵耳廓噌的紅起來,忙里忙慌地錯開眼,坐在善禾對面,目向窗外,硬聲道:“什么話……誰為了你?是衙里的事都忙完了,我才回來的。誰知我一回來,你人不在,丫鬟也說不知道你去哪里了。你生著病,還這樣外出,要是有什么好歹——”他想起方才善禾那句“掛心”,故意作怪道:“祖父不得掛心得緊。”
善禾隔著桌案望他,說不清心底是慶幸還是有些失落。原來梁邵是愛屋及烏,如今才肯對她好的。若不是老太爺對她的看重,也許梁邵到現在還是不愿搭理她吧。不,若無老太爺,他們根本不會成為夫妻。善禾覺著失落,倒并非是她愛慕梁邵。她是重情義的性子,既然嫁與梁邵為妻,她便做不到完全將他當個陌生人。這幾日的相處,她很開心能感覺到梁邵對自己有一絲絲的喜歡。當然,也許這份喜歡是他們做那事帶來的。可畢竟是拜過天地、同枕一榻的緣分呀,來日也許還會共同孕育一個新的生命。既然如此,她總是能感覺到心底有個隱隱的奢求。這份奢求不大,不需要梁邵真正將她當作妻子對待,當個不遠不近的親人就很好了,若不能夠,做個朋友呢?她從前的親人都已亡去,自己也早將梁府當作第二個家,將梁家人當作親人,她希望自己對梁家的這份感情,能有個回應,哪怕回應的聲音很小。只要有,便盡夠了。善禾有個長遠的念想,她希望在與梁家的緣分盡了之后,自己還能平平和和地與梁邵一起跪在梁老太爺的靈位前,磕一個頭,上一炷香;她希望他們中間無論哪個人先去見了老太爺,另一個有朝一日都能到墳塋前,做個最后的道別。畢竟,再也不會有薛家人同她道別了。
善禾握住他擱在桌上的手,明顯感覺到對面人渾身一僵。善禾輕聲道:“那我要是有了什么好歹,你會掛心么?”
梁邵揚了鼻尖,抿唇:“誰掛心你,要不是因為祖父喜歡你……”
善禾低了眸子:“是了,要不是因為祖父,我們連夫妻都做不成的。”她松開手,起身慢慢往妝臺去。
梁邵呆怔住。他目光緊緊鎖住善禾背影,竟不自覺地站起身來。他聽出來善禾藏在這句話里的落寞,心口像被剜了一刀似的。梁邵追上去,站在善禾身后,握住她兩肩:“你走什么,我話還沒說完。”
善禾卸了鬢上的素簪,語調悵惘:“還有什么好說的呢?”她在心中深嘆了口氣。
“當然有。”梁邵急急答道,“我想說,要不是因為祖父喜歡你,那我真真是眼里糊了屎——”
善禾擰眉轉過身,帶著點氣惱,正正對上梁邵的眸子。
四目相接,梁邵喉結滾了滾:“身邊有你這么好的人,我都視而不見,實在是昏了頭、瞎了眼。”
握住善禾兩肩的手慢慢滑落,梁邵攥住善禾的手,與她十指相扣。他抬起一只手,低眸見善禾指甲修得圓整,忍不住吻她指尖。
指尖傳來密密麻麻的吮咬觸感,像輕柔雨絲齊齊扎上來,不疼,只讓人發癢。善禾嚶嚀了一聲,梁邵動作一愣,而后伸手扣住善禾的腰,迫她貼緊自己。
梁邵將善禾抱在妝臺上,剛要分開她腿,卻被善禾按住他手:“不行。”
“我知道。”他記得善禾月信未走,“就這樣抱會。”
善禾搖搖頭:“這也不行。岔開太大,也疼。”
梁邵只好悻悻地將善禾兩條腿都放到自己身邊同一側,而后立馬貼緊善禾的身子,一壁吻她指尖,一壁問:“每次都疼么?”
善禾點點頭。
梁邵漸漸吻到善禾白膩的脖頸:“要不請郎中開副藥?”
“沒用。只要是女子,沒有不疼的。”
梁邵悶悶的聲音從耳后傳來:“那有緩解的法子嗎?”
“拿湯婆子捂一捂,喝點姜茶,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