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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懷中掏出一紙疊得方正的文書,揚手丟在善禾眼前:“這是我從祖父那兒繼承的東西。”
善禾俯身,顫著手拾起文書,攤開,竟是她的奴籍!
眼淚頃刻落下來,砸在單薄的紙上,洇開墨跡。善禾眼前陣陣發黑,她幾乎站立不住,整個人頹然倚著門框,軟軟滑坐在地。她明白,私奴與官奴有云泥之別,何況她是因罪被貶的!
梁鄴蹙眉,心中雖有一絲不舍,但終究還是冷硬道:“官奴奴籍錄于官府,縱是被人買去,也不過是買去勞役之權。若無官府銷毀奴籍,鈐印放還放良文書,旁人是沒有法子替你脫籍的。你能嫁與阿邵,不過是因為那會兒他是白身,且祖父早已致仕,我梁家又無入仕之人,自然無人在意你這身份。”
他繼而說道:“再說你的奴籍遠在金陵官府,薛家的罪又是陛下欽定。我梁家縱有再大能耐,也鞭長莫及。”
“善禾。”他聲音放得溫和,但仍舊藏不住壓迫,“若你執意獨行,屆時尋你的,便非是我了。”
“金陵官府也是要緝拿私逃的罪奴的。”他聲音愈來愈冷,如刀在善禾心頭割出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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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個消息:
7.20-8.5我要去外地開會學習,所以肯定日更不了了。我會盡量隔日更的,還是老時間(如果實在交不出稿子,可能會隔兩日。我盡量保證不會有這種情況出現!!!)。8月份回來就正式開始暑假啦,到時候應該可以多多更新。宏圖壯志:爭取十一之前完結~
回來會搞個小抽獎補償追更的寶寶[豎耳兔頭][粉心][粉心][粉心]
第33章 善禾被逼上梁“船”。……
私逃的罪奴。
善禾大驚,四肢驟然冷下來,渾身抖如篩糠,手中的奴籍文書更是被她捏得不成樣子。
一霎那,被貶為官奴的日子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善禾閉上眼,奮力搖了搖頭,卻終究甩不脫那可怖的、不敢再想第二遍的凄惶日子。
梁鄴的意思已昭然若揭:倘若她再跑,他便只好上報金陵府衙,由官府出兵擒她回去。
是啊,她都忘了。這兩年在梁家過得太順遂,她受著老太爺的庇護,竟忘了她有這么重要的把柄捏在梁家手里!
東廂灶房處,晴月失了成安阻撓,已沖將過來,扶住善禾搖搖欲墜的身子。主仆倆俱滿眼垂淚,默然相視,竟都說不出話來。
籬障大敞,三匹馬踢踢踏踏地走遠。行不數步,當中那匹白馬忽而停住腳步,梁鄴低頭同身旁人低語了幾句。旋即,成安撥轉馬頭疾馳而回。到得院內,他翻身下馬,利索地拴好韁繩,穩步走到善禾面前,抱拳一揖:“薛娘子,大爺擔憂娘子安危,特囑小的今晚在此守護。”
善禾噙淚抬眼,越過成安肩頭,眸光正撞上不遠處高踞馬背的梁鄴。他端坐馬鞍,目光沉沉鎖向此間小院。見善禾望來,他面色如常,只微微頷首,而后扯了韁繩,調轉馬首,鞭梢一揚,身影迅疾匿入蒼茫山林之中。
晴月攙著失魂落魄的善禾回屋,成安則步入東廂,著手給自家收拾歇宿之處。
剛邁了一步,善禾驀然出聲:“成安。”
她哽咽道:“倘或我隨你們大爺回去,住他的屋子,受他的庇護,那我……算得什么?”
成安背對她,頓住腳步,回首時他已笑得溫厚:“大爺是真心關切娘子安危,不愿見娘子在外吃苦受罪。”是寬慰她心的意思。
他沒正面回答,善禾卻在心里為他添補好了:
算外室。一個無名無份、甚至曾為弟媳的外室。
待到屋內,晴月掏出帕子,坐在善禾對面,仔仔細細給她拭淚,自家卻忍不住淚如泉涌。她道:“姑娘,如今我們該怎么辦?”
善禾茫然搖頭,她也不知該如何了。成安有功夫在身,梁鄴教他留在這里保護她的安危,實則就是監視她,以防她再逃跑。她絕望地仰起臉,把淚流回眼中。她與大哥之間,何以竟走到這般田地?善禾不明白。她這樣卑賤的官奴出身,梁鄴應當巴不得她速速離開梁家才是。他不是最在意梁家的興衰、最在意他與梁邵的前途了么?把她留下,無異于埋個隱患在身邊。
她更不明白,從來溫潤守矩的大哥,從來疼愛阿邵與她的大哥,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強硬,冷酷,寡情。到底哪個才是梁鄴?是過去兩年她所認識的、一心只讀圣賢書的端方公子,還是今日罔顧她心意、以奴籍威脅拿捏她的梁大爺?
她頹然倚著靠背,渾身氣力盡泄。唯有那張薄薄的奴籍文書被她緊緊攥在手中,褶皺成一團。
晴月小心道:“說不定明天成敏來之前,吳坊主還會過來。到時候我們求她想想辦法,總能脫身的。”
能脫身么?
善禾目向掌心。
那奴籍刺眼地躺著,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善禾,她就是個賤奴!是個誰都能揉搓踐踏的賤奴!只要梁鄴想,她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他追回來,除非她死了!
死……
善禾被這個字眼震得渾身一激靈。
憑什么死?她決然與梁邵和離,決然從梁家離開,就是為了好好活下去。最艱難的時候她都活下來了。她不能死,她不該死,她答應過自己的,要跟晴月一起蓬蓬勃勃地把日子操持起來,把日子過出花來。
腹部隱隱絞痛起來,善禾背倚白墻,半蜷著身子,失神地看著奴籍文書,悵惘地想著來日。她像截木頭,呆怔枯坐,只有不時流下的清淚,證明這副軀殼里尚存一絲活氣。
從日上三竿到日薄西山,她便這般枯坐,腦中混沌一片,竟想不出一條生路。她甚至弄不明白,為何梁鄴執意要她跟他回去。他并非急色之徒,平素又最是潔身自好,豈會真存了要前弟媳做外室的齷齪心思?這般下流不堪的心思,善禾甚至覺得自己這樣想是唐突了他。可若真是受了梁老太爺的囑托,他奉命照顧她,那又為何如此強硬,不顧她的心意,決然要她跟他走?
到暮色四合時,她心頭那點芥豆之微的指望,落在了聞燈、聞燭身上。她開始企盼他們突然回來,企盼他們幫她拖住成安,而后她帶著晴月遠遁邊陲,泯于茫茫人海中。哪怕金陵府兵追索,一時半刻也尋不到她,她有足夠的時間更名異姓。
可聞燈、聞燭畢竟不會來,他們說好三日來一次的。
晴月扶著門框,憂心忡忡:“姑娘,用晚膳罷。”
與昨日差不多的菜式,甚至多了豬肚灌蓮肉,善禾卻覺得味同嚼蠟。
夜深時,善禾仍是心緒如麻,左右難以入眠,索性推了木窗,想借著山野夜景稍解郁結,偏偏成安坐在院內,雙臂擱膝,正舉頭望天上的月。他聞得窗響,側過臉,見是善禾,依舊笑得溫厚,眼似月牙兒:“娘子,快睡罷。今夜我在這里守著,娘子盡可放心。”
善禾的心徹底墜下去。
她賭氣似的猛闔上木窗,于桌案上拂開素紙,潤筆運腕。可是筆懸中空,竟不知寫些什么,又不知能寫給誰。好像只有吳天齊了。
同她告別嗎?
善禾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