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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禾感受那游移的大掌,禁不住微顫。
“她們千方百計地想給女兒覓個如意郎君,你呢?善善?你不想么?”
衣衫已松松垮垮掛在善禾身上。梁鄴忽地使勁一扯,善禾跌入桶中。他輕易剝開那些擾人的衣衫,只剩下件輕薄白纻衫濕.淋淋地貼在瑩潤肌膚上。他低頭望著縮在懷里的人,頗有些愛憐地撫她濕發,喟嘆:“善善,無名無分,什么都沒有,等日后主母進門,你該如何呢?”
善禾一雙染了水汽的清明眸子亦回望著他。她心道:“等主母進門時,我早就離了這樊籠,忘了你是誰。”
她口中說道:“我不是有大爺么?”
梁鄴滿意地翹了唇瓣,俯首在胸尖,又烙一吻。
“所以你每日要按時進藥、用飯,好生將養身子。”他耐心吮咬,齒縫慢慢溢出話,“在主母進門之前,你得有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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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是梁邵打野去了,是他的個人成長戲,沒有與善善的對手戲(重要!),只會間接地與善善、梁鄴有關。字數也比較長。他回來再遇善善時,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隔日更。
第54章 (梁邵個人戲,慎入)從……
卻說那日梁邵與成保策馬回府。不遠的距離,他二人竟生生走了半日之久。待至梁府門前,歲茗早候在門后,焦心望著遠處漸現的兩道人影。一見梁邵,歲茗急步迎上,含淚道:“二爺可算回來了。歲紋說二奶奶走了,這是……是真的嗎?”
梁邵慢慢抬眼,望了望她,略一點頭。
歲茗身形一頓,踉蹌后退半步,被趕出來的歲紋扶住。歲茗口中喃喃:“怎么會,怎么會……前兒二奶奶還吩咐奴婢收拾畫房,開了一長串單子叫奴婢去采買畫具。”她不禁哭出來:“那樣多、那樣難買的畫具,費盡周折才買得齊全……二奶奶怎么會走呢,她怎么舍得走呢……”
梁邵無力笑了笑:“許是她想出去玩一玩,過些日子便回來了。”話落,他又覺得自家可笑。畢竟和離書正安靜睡在他胸前。
他與善禾,終究是要陌路了。
梁邵失神落魄回到漱玉閣。
空蕩蕩的院落,抵今他才發覺這屋子竟這般大。明明她是最安靜的性子,怎么她一走,這漱玉閣竟空得如此嚇人?
他跌跌撞撞回到正屋,陳設依舊,但細看,善禾把自己的東西都歸整帶走了。妝匣上猶置著他送的首飾,那些金貴珠翠,她一件未動。
梁邵半張了張口,想說什么,又覺得胸口塞了團棉絮,堵得慌。他索性坐到從前善禾睡臥的那張腳踏板上,兩臂松松搭在膝上,沉目看這處處殘留善禾氣息的屋子。只消一眼,熱淚忍不住流下來。
他恨恨地一拳捶在腳踏板上,而后情緒潰亂,將頭埋在兩膝之間,極力抑住嗚咽。
為什么腳踏板這么硬?
為什么薛善禾愣是睡了兩年從來不說?
為什么他像個瞎子、聾子、傻子,對她的沉默與委屈視若無睹?
為什么……
太多的為什么了,積壓在懷,最終悉數化作熱淚,滴滴灑落在木制踏板上,洇出一顆顆深色水漬。
自這日起,梁邵性子陡變。原是最愛熱鬧、最怕孤單的人,如今竟終日枯坐家中,常望著流云發呆。到了府衙上值的時間,也是成保提醒著、催促著,他才愣愣地披衣跨馬,神色懨懨地過去上值。衙役們看出梁邵的性情巨變,悄摸兒探問原因,梁府的奴仆們無不三緘其口。但薛善禾與梁邵和離的風聲,終究還是傳了出去。
然衙役們覺得這是好事,皆道薛娘子本配不上梁邵,紛紛寬慰。連府衙的陳大人亦特特召了梁邵過去,語重心長同他說:“老大人病逝,你兄長往京都去了,你娘子……罷了,不提。我知你家中如今只剩你一個,你心里難受,這也在所難免。你且好好休養一陣子,出去散散心,也未嘗不可。等來年武舉,你莫要錯過。梁邵,你這身好功夫,豈可埋沒?”梁邵只唯唯稱是。
在外頭還好些,梁邵昔日朋友無不請他飲酒作樂,他尚能暫借烈酒麻痹思念之意。到了夜闌人散之際,梁邵獨歸府邸,總想起從前善禾在家等他的模樣。
其實也不是專等他,只是每每回家后,善禾都在,都能溫一碗醒酒湯擱在茶幾上,屋里都能有她的呼吸。他早已習慣漱玉閣有個薛善禾,偏偏如今回去,什么都沒有了。
自從不去府衙上值后,梁邵鎮日坐在梁老太爺生前經常坐的那把太師椅上。從日頭慢慢攀上他的身子,再慢慢褪下去,一坐就是一整天。時近暑夏,悶濕燥熱,仿佛能蒸死人。梁邵望著空蕩蕩的正廳,忽而有些明白了梁老太爺生前的孤獨,明白了梁老太爺生前說的那句“再沒有人同我說得上話了”。
梁老太爺出身于書香門第,祖上是陪伴太祖打天下的開國功臣。他少時讀書科舉入仕,一帆風順。中年時官至文淵閣大學士,卻在最如日中天時選擇退出朝堂的漩渦,毅然回到密州開辦義學。此后幾十年間,他教了一批又一批的寒門之子往京都去。他們延續著梁老太爺的路子,讀書、科舉、入仕,而后在宦海沉浮中四散飄零,有些甚至在梁老太爺之前便離世了,譬如善禾的父親薛寅。于是,梁老太爺的晚年,就是用自己最后的余溫四處救人。去海陵縣領回梁鄴、梁邵如是,去金陵救回薛善禾亦如是。他的孩子們離開了,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氣盡量去救孩子們的孩子們。
那會兒梁邵不懂祖父鎮日坐在這把椅子里,究竟在看什么、等什么?現在他似乎有點兒明白了,他在等那群抱著破布包、穿著破布衫、喊他“梁阿爹”、求他教授知識的孩子們。就像此刻的自己,他坐在這,光影流轉中,他恍惚間竟看見善禾娉娉婷婷地立在那兒。他知道這不是善禾,但他不敢出聲,怕戳破這場幻夢。
也許那時的梁老太爺會在心中詰問:他把一個個成器成材的孩子送給朝廷,為什么臨了了都回不來了?
莫大的孤獨吞噬掉他,也吞噬掉如今的梁邵。他頭一回懂了祖父。
也是在這個時候,善禾攢錢給他買的軟甲送來了。
軟甲鋪子的伙計不住夸贊:“這件軟甲非金非鐵,非革非皮,乃是我鋪巧匠,不知耗費多少心血,采煉多少珍稀之物,千錘百煉,方才織就而成……”他還要說下去,卻被梁邵打斷。
梁邵垂頭看這細密如魚鱗的甲葉,薄如蟬翼,硬勝寒冰,心頭微動。他捧著軟甲,徑往祠堂去。一個飛身,輕易摸到了藏在房梁上的紅纓槍。右手提槍,左手抱甲,他重回書房,取下懸在墻上的青霜劍,擱在紫檀書案之上。青霜劍的熠熠寒光下,是善禾所留的一首詩:
一臥連理二載春,今朝自剪系絲綸。未許微塵蔽云衢,滄海珠明各顯珍。
他低吟道:“未許微塵蔽云衢,滄海珠明各顯珍……”只覺心頭陰霾漸漸驅散。
梁邵干凈利落地收拾了兩套換洗衣裳,腕子上帶著紅麝串,荷包里放著善禾的這首詩,還有一幅畫——他從那本《新編繡像長生殿》里發現的、善禾畫的畫。畫中,一對男女交疊仰睡在浴桶中,男子精壯手臂擱在桶沿,腕間松松垂一條紅麝串珠,正滴著水。
他鋪紙舔墨,匆匆修書,方喚來成保、歲茗、歲紋。他對成保道:“明日你把這封信寄給大爺。”
成保點頭應著。
梁邵又從他擱田契、地契的匣子里取出好幾張銀票,泰半交予成保:“祖父從前有個書院,只收讀不起書的貧苦子弟,已關了許多年。這里是張提刑予我的五百兩銀,你且拿去,把那書院再辦起來罷。”
余銀分作兩等份,一份予歲茗、歲紋:“我從來沒管過家計,很多事不明白。從前聽二奶奶說,你們都十五、六歲了,再過兩年,應是成親的年紀。可惜家中再無主母,我亦不知如何安排。這三百兩,你們拿去,就做自己的嫁妝。府里還有幾個適齡的丫鬟,你們……你們自己想想辦法罷……”他越說越不敢看歲茗她們。
歲茗與歲紋愣了一瞬,淚水迅速涌出眼眶。
成保小心開口:“二爺,您要去找二奶奶了么?”
梁邵抿抿唇:“我往北川去。”
成保一聽,立時哽咽了:“北川兇險,二爺胸懷壯志,不若去武舉。”
梁邵卻笑:“你是最知我心意的,何必勸我?”他望了望案上軟甲,喃喃道:“或許這一切在幾個月前便已注定了。這是我的心愿,也是……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