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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蕊目光定在那道大紅氈簾上,唯此處沒有站人。她揚起繡繃子,使力朝那處砸過去,她道:“我偏不裝!”
繡繃子凌空飛越眾人,直沖氈簾而去。
恰恰此時,簾子從外掀開。一只骨節分明、指甲修剪齊整的手挑起簾子,不偏不倚地生受了這一擊。
簾后傳來吃痛后倒吸涼氣的一聲“嘶”。
那只修長的手顫了顫,迅速消失在氈簾處。旋即響起施茂桐的聲音:“這是怎生回事?”
而后又是一聲強笑:“無妨,舅舅。”
眾人無不著了慌,知道這是打中梁鄴了。周太太忙站起身,指了明蕊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壓低聲音,說道:“你呀!你怎么也學那孟持盈了?你從來都是最聽話的那個呀!”說罷,匆匆迎了出去。
明蕊這會子悔得要死,怕得要死,她也不知方才自己怎的了,胸膛里存著股氣,好像不發泄掉就漲在身體里,能把她撐炸。她更不知自己怎會用這種方式發泄那口氣,她從不打人、從不亂砸東西的呀。明蕊這般想來,忽對自己萬分失望,竟忍不住流下淚來,剛執起帕子拭淚,那廂氈簾一蕩,施茂桐、梁鄴、周太太已先后入內了。
明蕊睜著淚眼朦朧望過去,只見父母中間走著位昂藏七尺的郎君,穿著件鴉青羅綢錦服,腰束一條沉香色絳帶,懸著枚白玉蟠螭佩。待他走近些,方看清他面目,面如冠玉,劍眉星目,顧盼間自有清華流轉。鼻若懸膽,唇薄色淡,行止間常帶溫文之氣。
梁鄴扶著傷手進來,手背上已滲出血珠,系方才扎在繡繃子上的繡花針所致。傷手之下,卻是明蕊方才繡的折枝海棠。他面色容淡,對周太太的歉疚和施茂桐的慍怒,只是淡淡地溫笑,仿佛傷的不是他自家,疼的也不是他自家。
明蕊只覺得他看上去眼熟,搜索枯腸,確認自己從來不曾見過他。眼見他因自己的過錯傷了手,明蕊又羞又悔,把臉低下去,卻瞧見膝旁安靜擱著的詞集,忽而如電擊靈臺。確實不曾親眼見過,但她在書中讀過,在賦詩填詞時幻想過。書里那些清逸疏朗的郎君,便該是他這般模樣。
明蕊為這念頭更是臊紅了臉,不敢抬頭。
施茂桐見明蕊坐在一旁,垂著臉,也不見禮、也不說話,愈發著惱:“蕊兒!你犯了錯,連禮數也忘了么!”
明蕊匆忙站起身,蓮步走上去,心跳愈速。她低頭福身:“梁鄴表哥好。”
梁鄴也笑,頷首還了一禮,喚了懷松捧出一套藍布函套、黃綾簽題的詩詞集子。他望向擱在椅上的詞集,笑意不減:“前日聽舅舅說起三妹妹素愛詩詞,常自填詞玩賞,今日一見,果真不虛了。恰我手上正有幾套前朝名家集子,如今也算是尋到真正的主人。”
明蕊聞言更是羞愧難當,偷眼瞧去,只見梁鄴手背上的血珠已凝,他卻渾不在意,依舊從容自若。她小聲道:“方才是我不小心,誤傷了表哥,實在是我的錯,請表哥恕罪。”臉更是燒得厲害。
梁鄴微微側身避過全禮,將手中的繡繃子遞還給明蕊,含笑應道:“無妨。”
施茂桐見梁鄴如此大度,面色稍霽,仍沉聲道:“蕊兒今日實在失儀,還不快請你表哥上座。”
周太太忙招呼眾人入席。桌上皆是冷碟,待入席了,丫鬟們才魚貫上前挨次捧菜斟酒,一時只聽杯箸之聲。
席間,梁鄴與施茂桐論及朝局經濟,皆頗有見地。周太太越看越喜,不時瞥向明蕊,卻見女兒始終低頭默默,心中暗暗著急。正好梁鄴與施茂桐談及先帝朝時入仕又主動請辭的隱逸詩人杜溫,周太太適時開口,她笑道:“旁人我倒不知,但這杜溫,我卻知道的。蕊兒那里,可不是有好幾冊杜溫的集子?前年昭儀省親,蕊兒化了首杜溫的詩,被昭儀娘娘點為頭籌了。是杜溫的詩罷?”周太太面向明蕊,含笑問她。
猝不及防被人點名,明蕊一驚,抬頭,只見父親母親俱望向她,梁鄴也望過來,溫溫含水的一雙眸子,亮如明星,他聲氣有些輕,還帶著化不開的笑意:“是么?”
明蕊心跳如擂鼓,話像燙嘴巴似的,直往外蹦:“是,是寫玉蘭的。風前香散浮金縷,月下魂游逐星斗。肯將浮生化萍絮……”明蕊忽而意識到自己或許不應當在外男面前,把自己寫的詩悉數說出來。最后一句堵在喉頭,明蕊隱隱蹙眉,不知是該開口、還是該緘默。
梁鄴垂眸思忖片刻,方道:“是化的那首《詠梅》罷?杜溫最末一句寫的是‘煙霞煮盡千古愁’,委實是超然脫俗。我若是你……肯將浮生化萍絮……”他想了想,忽而輕輕一笑,“也許會寫‘不委人間立泥舟’。”
明蕊聽了,登時兩眼放光,急道:“我寫的是‘不向人間沾泥走’。”
于是桌上四人俱笑起來,施茂桐與周太太交換了一個眼色,皆露笑意。
施茂桐適時開口:“到底是探花出身的才學,這‘不委人間立泥舟’著實比‘不向人間沾泥走’更脫俗飄逸,也更決然了。蕊兒,且跟著你梁鄴表哥好好學學這詩詞上的功夫。”
“探花?”周太太忙追上話,“不是明日才放榜么?”
施茂桐捻須道:“陛下昨夜已排好次第,這會子金榜已交由禮部和學政,教他們著人謄抄了。”
周太太向梁鄴道喜,梁鄴頷首低笑:“多謝舅母關懷。”
這頓飯吃得氣氛融洽。施茂桐與周太太俱看出來,明蕊對梁鄴應當是有好感的,只是女兒家臉皮薄,不好意思講明,眼角眉梢的嬌羞卻瞞不了父母。在梁鄴與施明蕊各自回房后,施茂桐同周太太道:“抓緊些罷。歐陽侍中得意蘇家那個蘇犀照。”
周太太攀住丈夫手臂:“那梁鄴心底如何想呢?”
施茂桐沉吟道:“他?他面上不說,我想他應當更樂意走歐陽侍中那條道兒的。對了,”施茂桐望向周太太的臉,“他今日與我說,梁邵去北川投軍了。”
“北川?”周太太恨不能驚呼出聲,“他自己一個人去的?怎么不提前說一句?這糊涂孩子,他屋里不是還有娘子么?實在是太沒規矩!”
“誰能懂他?這二小子可比梁鄴麻煩多了。梁鄴再怎么著,好歹是懂禮守規矩,道理他能聽得懂的。那個梁邵,呵!離經叛道的糊涂小兒!”施茂桐抿唇道,“聽梁鄴說,他已與那薛氏和離了。如今入仕也使得。按梁鄴的意思,他似乎是想我出面,把梁邵調回來。兵部目今確實是有空缺,可哪有他梁邵的位置?”
周太太疑道:“這話怎說?隨意給他個小官兒做做罷了,哪怕是侍衛也使得。明年推他去武舉,豈不好?”
施茂桐瞇了眼:“我倒是想!你忘了,如今兵部尚書是誰了?”
“裘宏遠,怎么了?”
施茂桐冷笑:“那你忘了,他家三郎的臉是誰揍的了?”
周太太心冷了下去。
施茂桐繼續道:“罷了。如今元濟也還略可,梁鄴前途似錦,有他們倆,盡夠了。我先應下,到時梁邵調不回來,全當是裘宏遠的阻攔了。”
周太太垂眼想了想,點頭:“是了。梁邵那孩子,他祖父從前就管不住他。咱們把他攏過來,誰管得住?更莫論京中勛貴遍地,他要是在京都把人打了,可不是我們救他的道理了!別把咱們家牽連進去,已算得好事。這番去北川,若是能學好,也是他的造化。若是不好,也算是為我大燕犧牲,好歹有個好名聲在身上,也不虧。”
“正是這話。”說罷,施茂桐自回前院書房了。
明蕊回至邀春館時,善禾正與云琴對弈。明蕊坐在一旁看她們下棋,心底各色滋味說不出來。棋子黑白分明,落盤后卻交錯糾纏,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渾似人心。明蕊攥著袖口,忽而問道:“善禾姐姐,你在表哥身邊,開心么?”
她今日把善禾請來,就是想看看善禾待在梁鄴身邊,是開心還是不開心。早間善禾悶悶不樂的模樣,她以為善禾是不痛快的。因此,那會兒她并不想把自己的一輩子交在梁鄴手上。
可午間見了梁鄴,明蕊忽而覺得,自己或許對梁鄴有偏見。論樣貌,清朗英秀如云間霞;論行止,談吐不俗,待人和善寬厚;論才學,文采斐然,更是新科探花。母親說他是千里挑一的人物,明蕊再找不出話來反駁。俗話道,百聞不如一見。明蕊覺得,自己或許有被謠言迷惑的嫌疑。可她還是覺得,善禾的反應狀態應當是真實的,她還是想問問善禾。
善禾執棋的手頓住,夾在兩指間的黑色棋子被她吞入掌心。
善禾抬眼望向明蕊,這張只比她小了一歲的臉,溫婉明麗,眼尾是含笑的、唇角是柔和的,不曾被風刀霜劍壓迫過,是從小生長在簪櫻之家、備受父母兄長姊姊寵愛的千金小姐。今日明蕊話里話外悄悄探問梁鄴,善禾如何不明白?才十六歲的姑娘,前十六年并不曾見過外男,那點如花似玉的小小心思如何藏得住?可善禾不知如何同她說。
“大爺待我們一視同仁,也不隨意苛責丫鬟小廝。”善禾猶豫道。
明蕊卻聽不出善禾的弦外之音。再聰慧的姑娘,動情時也會糊涂。她望向窗外郁郁蔥蔥的芍藥圃,仿佛能看見一個月前芍藥開遍的熱鬧景象:“那這樣說來,表哥待人表里如一,御下也很寬厚。”
善禾躊躇道:“三姑娘,我……”話卻堵住,她看出明蕊眼中熠熠的光輝,如春花般美好。她有些不忍破壞這份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