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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側過臉。善禾就這么跪在他身旁,清泠泠的眸子熠熠地望著他糊滿血的臉,執起袖子、浸了池水,一點一點替他拭臉。她自家臉上也不好過,鬢發毛躁得很,脖子上一線血痕,已然凝固朱鏈,唯這雙眸子清澄明凈。他從來就愛她這雙眼,以前覺得這雙眼藏了婉約幽淡的情意,后來又覺得這雙眼里盡是不識抬舉的偏執,到此刻,他才發現,這雙眼從來沒變,是柔軟里藏著堅韌、是包容里蘊著不屈不撓的力量,開天辟地的力量,在哪兒都能扎下根,在哪兒都能蓬蓬勃勃地生長!
女媧摶土、羲和浴日、西王母執掌昆侖……
洛神凌波、媽祖護海、觀世音普渡眾生……
普渡眾生啊……
他從來不信這些縹緲之說的。可到了此刻,他恍惚覺得,薛善禾便是她們,薛善禾就是她們,薛善禾是滴落人間的神女,普渡眾生的神女!
亦普渡他一人……
善禾又站起身來,像剛才那樣,纖瘦脊背負起他,一步一腳印地、艱難地將他背到板車上。他聽到她愈來愈重的喘息,感受到她愈來愈踉蹌的腳步。
鄉間板車,中為木制平板,左右各一輪,前伸兩根長木桿,或供持握,或套牲畜。
善禾把他背到板車上后,已是大汗淋漓。梁鄴說不出話,只能悲望地看自家如何拖累她。她見他兩目半闔,像要睡過去的樣子,忙喚他的名字:“梁鄴,你能睡嗎?你別睡罷,我怕。”
她怕他死。她不敢說出那個字,也怕一語成讖。
梁鄴用口型告訴她:我不睡。
是“不死”的意思。
這個軟弱的、單瘦的、出身可憐的女人,這個柔軟的、堅韌的、靈魂有香氣的女人,他若死了,她該怎么辦?他不能死。至少得給她安排個好前程,教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他才能放心的去。
善禾已把袖子挽起來,站到板車前頭,像村婦那樣,將纏繞在車上的粗麻繩繞到肩頭,而后緊緊攥住車前的把手。
咬咬牙,沒抬起來。
再咬咬牙,依舊沒抬起來。
梁鄴忽然特別想哭。
善禾咬牙安慰他道:“馬上就好了。”于是,在溢出幾聲悶哼后,板車終于動了。
車輪滾動,善禾稍稍能歇下力,走到下坡時,甚至能乘著夜風小跑起來。
晚風拂過,梁鄴的碎發在夜色中凌亂。過往每一次善禾在他身下的戰栗,皆不及此刻板車的顛簸悠揚;過往每一次善禾在他身下的呻.吟,皆不及此刻善禾的喘氣動聽;過往每一次擁有她時的心動,皆不及此刻把千言萬語化入夜色的沉默令人安心。
路程太遠,她又走的顛簸小路,行過一半時,善禾把板車停下,坐在木板上喘氣休息。
梁鄴轉過臉,看見她正仰頭望天上的星子。沒一會兒,她抬起手臂,悄悄抹一下淚,重重吸一下鼻涕。
視線下移,裸露的頸后肌膚已有一道深深的、長長的紅痕,系板車麻繩勒出來的痕跡。
梁鄴終于忍不住:“你……走罷……”緊隨著話落,是眼角流下的兩行清淚,在臉上沖出粉紅的血溝。
善禾裝作沒聽見,但抬手拭淚的模樣出賣了她。
“善善……你自……去罷……”不要管我。不要死。也不要哭。你自己走,好好活著。
善禾的聲音越來越哽咽:“你看,月牙兒……月牙兒長毛了,小時候我娘說……月亮長毛,明天就會……就會下雨………”話畢時,她已掌心握住臉,嗚嗚地哭起來。
“善善……”梁鄴喚她,“書房……書房里有印……信物……回密州拿錢……好好生活……”
“誰要你的錢!”
“寫信給……阿邵……讓他……讓他扶棺……送我回家……”他吭吭哧哧地交代。
“你自己同他說!你不是不肯我提他么!你不是不肯我想他么!”
是不肯啊。梁鄴悲哀地想。可他要死了。從今夜起,他不能沒有薛善禾了,這輩子都不能沒有薛善禾了,可他卻要死了啊。
“別忘了……我啊……”
他閉上眼,靜靜流淚。
片刻后,車輪繼續轉動。
善禾咬著牙道:“才剛你救我,所以我救你,我們兩不相欠。”
“從前在密州時你幫過我,所以我幫你。”
“梁鄴你知道的,我最怕欠人情,所以,你不許死,更不許因為救我死。你敢死,我就敢不寫信給阿邵,我任你尸身腐臭,任你被蠅咬蟲噬,我也不會把你埋在祖父旁邊……這樣你就不會告訴祖父,你是救我死的了……”她把淚咽回肚中。
善禾一步步走得艱難,宛若從十五歲到現在的近三年日子里,命運的風霜雨雪始終壓向她,然她總能在風停雪駐后奇跡般挺直脊梁。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薛善禾如是。
善禾停下時,掌心已磨出血泡,脊背已勒出血痕。
這會兒的梁鄴,劇痛已過,喘息稍稍平穩下來,說話也沒那么含糊,只是身上開始發寒。
善禾又要背他下來,他說他就躺在板車上。
善禾急了:“又沒東西遮擋!那些人過來,第一眼就瞧見你,上來一刀就把你捅死!”
梁鄴沒吭聲。
善禾張開滿是血泡的手給他看:“你不許死!我吃了這么多苦,你不許死!你得聽我的!”
他終于點了點頭,自己用不曾受傷的左臂慢慢支起身子。善禾忙扶起他,指向安置在角落的一口棺材:“我們躺那里去,沒人看見,也暖和。”
住在此屋的是個年逾半百的老漢,孑然一身,惟三間茅屋相伴。故而自中年起,他便積蓄銀錢,置辦了一口好棺木,為自家備好最后一件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