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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禾聽了,站起身:“罷了,你好好擦你的花瓶,換個被罩而已,我去就成了。”
于是善禾往庫房去,路上卻見懷松、懷楓覷著眼看她,心底不由起疑。等入了庫房里頭,善禾正要走到擱床帳被褥的大衣櫥前,卻發現旁邊架子上放了只錦匣,從前不曾見過的。善禾走近,想要打開看,懷松已跑到庫房門口站著,急急道:“娘子找什么,小的給你找就是了。”
善禾疑竇叢生,嘴上卻說:“那床撒花被罩,織錦緞面的。”
懷松忙走到衣櫥前,嗤啦打開櫥門:“娘子出去玩了一天,想必是累了,小的找給您。”他一壁說,一壁忙亂地翻找。
善禾站在他身后看:“對了,彩香、彩屏呢?還有衛嬤嬤今兒好像也不曾見到。”
懷松答:“下午那府里清算賬面,把咱們院的也混起來了,太太就把衛嬤嬤和彩香姐姐都喊過去。彩屏姐姐也跟著過去玩。娘子,是這一床罷——”
懷松抽出一床撒花被罩,尚未來得及轉身,身后善禾已尖聲叫起來。
錦匣被她打開了,當中血淋淋的赫然是老漢首級,兩目半闔,乜斜著看她。
嘩啦啦。
被懷松和懷楓藏在柜子頂上的法鈴、金錢叉、寶劍、寶鏡等物滾落一地,還有梁鄴那件被血染了的披風,也晃悠悠飄然墜落。
第76章 見首級善禾受驚
善禾嚇得跌坐地上,懷松丟了被罩,忙上前扶她。
梁鄴亦聞聲趕來,把錦匣匣蓋一闔,格開懷松,扶善禾起身。
善禾嚇得全身發抖,心也突突亂跳,渾似在懷里揣了只極不安分的兔兒。她顫聲道:“梁鄴,你……我……”
梁鄴攬著她的肩,溫聲寬慰:“嗯,別怕,善善。有我在,別擔心。”他扶著善禾回寢屋去,行路時卻回頭睨了眼懷松:“把東西擺好,請大師繼續。”
一直將善禾扶回正屋坐下,梁鄴斟了盞清茶遞到她面前。善禾仍有些愣愣的,顫著雙手接過,驚恐問他:“他,他怎死了?他的頭……”
梁鄴貼著善禾坐下,攬過她的肩,聲氣溫和:“善善,別怕,與你無關。”
善禾汗透衫衣,額角碎發都濕了,緊緊貼著肌膚。見梁鄴如此冷靜平淡,她眸中盡是驚怖:“是你、是你干的?”
梁鄴一笑,取了帕子給善禾拭汗:“善善,他自己死的,與你無關,與我也無關。今日你去沁園,正好我想著應當去京畿縣答謝答謝張縣令,這才往那邊去了。因你連日夢魘,我尋了馬道師探問解法,馬道師說,須得我或者你親自上門,與這老漢分解清楚,教他心里不再怨恨,善善你的夢魘才會好。故而我便想著趁今日拜訪張縣令時,親自過去看看,誰料他已死在家中了。”梁鄴作出很無奈的樣子,“他既死了,我也沒辦法。我又問馬道師,馬道師說,他是懷著怨恨死的,只怕靈魂不安,更會上門攪擾。讓我帶他尸體回來,由馬道師做法超度了他,也算是件功德。偏他尸身已腐,整車運回不便,過城門亦難,這才……”
善禾聽得怔怔的,兩目發直,只仔細觀梁鄴的臉。
梁鄴見她這般,心底更是愛憐,他捧起善禾的臉,輕輕吻了她一下:“你放心,真真是給他超度。等過了今晚,你再不會教噩夢魘著了。”
善禾一個激靈,掙開他:“那、那他的頭,是誰割的?”
梁鄴抿了抿唇。
善禾磕磕巴巴繼續道:“就算是超度,也不能、也不能梟首!你們把他頭發、牙齒、舊衣裳,帶一些回來,不行嗎?”
梁鄴面色有些不好看了,他緩緩道:“皆是馬道師吩咐的。”
善禾猛地握住梁鄴的肩,神色有些崩潰:“是你嗎?大哥,是你嗎?”
梁鄴的臉立時沉了下去,他松開攬著善禾的手,面色不快:“善善,你喚我什么?”
善禾只覺一顆心如墜深淵。到了這份上,他不在乎人命,不在乎良心,不在乎因果報應,卻只在乎這些虛妄的稱謂。方才那一眼,那老漢分明是睜著一雙驚懼眼死的,自家死在屋頭,會這么害怕么?善禾干笑兩聲,垂下頭,兩只手也自他肩上滑落,輕飄飄落在他膝上。善禾捧起他的右手,緊緊攥著:“阿鄴,不是你罷?真的是馬道師吩咐的罷?他早就死在屋里了,是罷?”
梁鄴唇線繃直,默然不語。他望見善禾目中驚懼愈盛,恍如驚弓之兔,些微動靜便能嚇破其膽,冷硬心腸終究還是軟下去。他一把擁善禾入懷,把她按在自家肩頭,大掌撫上她的后腦,輕緩地撫摸著。梁鄴聲氣暗啞:“善善,你放心,與你無關,與我無關,與蒼豐院無關。他果是死在自己家中了,死了好幾天。這一切的后事,也全是馬道師按規矩舊例吩咐的,皆為了超度他的魂靈,不是別的。”他感受著懷里善禾不自覺的顫栗,“善善,你別怕,有我在。前日你還拿錢接濟他,你這般良善的人兒,我豈會做那些事,毀你的功德嗎?”
善禾忙道:“我不是為了功德!”
“我知道,我知道,皆是你不忍心,皆是你為了自己的良心好過的緣故。善善,你太良善了,他那般對我們,險些害我們性命,你還肯寬恕他。連你都能寬恕他,我又有什么置喙的呢?我有大好前程,我有良田美宅,我有嬌妻在側,前些時候我的授官文書也下來了,我實在犯不著專專跑去京畿縣殺他,臟了我的手,是罷?就算我懷恨在心,我又何必親自過去?嗯?成敏、懷松,哪一個不是頂頂得力的,哪一個不能代勞,還得我親自去?”他感覺到善禾慢慢平復下來,吻了吻善禾的耳垂,把唇貼在她耳畔,繼續輕聲說,“更何況,他死了也好,不是嗎?他受的那些傷,實在是纏磨人。他一沒錢,二沒人伺候,鎮日里挺尸般躺在床上養傷,自家也難熬,對不對?就算那日他沒遇到我們,他早晚也得死,孤零零死在那兒,等人發現時,說不定只剩一具白骨了。如今他死了,不必再受病痛折磨,我更請人給他超度,也算是個歸宿,對罷?”
善禾聽得愣怔。梁鄴的話,似乎有些道理,但又好像不對。
“可是、可是……”
善禾的話尚未說完,庭院里一聲巨響,緊接著是法鈴、符咒聲流水般響起來,淌過蒼豐院的每一處。
善禾把軒窗支開一條五指寬的縫兒,跪在羅漢床上,趴窗邊悄悄向外看。梁鄴輕輕一笑,站在善禾身后,兩手撐住窗沿,把她罩在自家懷里。他貼到善禾臉邊,穩聲道:“善善,你看,馬道師開始作法超度了,你放心了罷?”
善禾沒吭聲,只拿眼睛死盯院里。
默了一會兒,她方開口:“梁鄴我也恨他。可是,他已受懲罰了。阿鄴,恨是一回事,殺人又是一回事,更遑論梟首這樣……這樣狠絕、這樣尸首分離的死法……”
“善善。”他有些不耐煩,“我已說過,他是自家死在屋里,與我無關,你不必胡亂猜測。”
他嘆口氣,單手擋住她的眼:“好了,好了,你再看,只怕晚上又要魘著了。你要是擔心,過兩日,我陪你去承恩寺,如何?咱們把道家、佛家皆求了,好不好?”鴉睫在他掌心簌簌微顫。
善禾閉上眼,吐納出一口濁氣,輕輕嗯了一聲。
梁鄴因身上的傷,如今抱不得善禾。故此,他只把她掰回身子,溫聲笑著:“你今日累了一天,我也累了一天,上.床陪我歪會兒,如何?”
善禾點點頭。
法事持續了半個時辰方歇。善禾枕著梁鄴的手臂,側臥在床,整個身子蜷起來,呆呆地啃食指指甲,心下始終惴惴。梁鄴側過臉看懷中的她,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也不說話,由著她自家慢慢接受。橫豎人已死了,一切已變成如今這般了,善善除了接受,還能怎么辦呢?而況死的又不是親近之人,她很犯不著這樣傷心。
他屈指慢慢卷著善禾的一綹長發,也自沉思著。
驀地,善禾開口道:“我阿耶就是這樣死的。”
梁鄴瞳孔一緊。
“那天擠了好多人,都來看砍頭。我站在人堆里看阿耶,他也看著我,他還跟我笑呢。刀起刀落,大家都說阿耶脖子硬,死不低頭、響當當的一個人物,偏偏一刀就砍下來了。咕嚕嚕在地上滾了幾滾,大家又說,再硬的骨頭也沒有刀硬……”
“善善!”梁鄴摟緊她,“不要想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