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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時候,唐珩沒有抬起眼來,但卻也并不是露出全然的頹勢。他站著,腰背挺得板正,只有視線垂著,落向地面層層疊疊的干枯落葉。
這番話引得江封皺起眉來,“所以呢?就只是因為我的看不起,你就干脆暴露出你所有的不堪和丑態?”
“我沒有。我只是恨自己沒用。”
江封沉默了。
有那么一瞬間,江封是想要附和的。他想要直白地告訴哨兵:是的,就是不應該,你在我眼里的確配不上“優秀”二字。
但下一剎,他又萌生了另外一個念頭。他忽然記起了這個哨兵的名字,他說他叫唐珩。
江封看著他。
面前站著的這個人,盡管極力掩飾,但說話間仍然透露出了一點脆弱,可就是這微不可見的脆弱,卻讓他莫名地一怔,繼而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那些話否定的言辭說出口。
“對失意時不懈努力的歌頌和稱贊,從來都是最后的得意者寫就的。”江封的視線仍落在唐珩的身上,但眸色卻深沉了起來,像是透過他,在看向什么更加遙遠的東西,“在你往前走的時候,只要沒有走到那個終點,沒有人會在意你摔了多少跤,付出了多少努力。而你能做的,只能是往前走。
“不斷地往前走,直到終點。”
話音落下之后,對話出現了小小的斷層,但江封并沒有讓這一空白持續太久,甚至沒有給唐珩接話的空間。
他緊接著又道:“現在,我要求你放松下來,我會給你筑建屏障。”
說完,江封利落地收回了落在唐珩身上的目光,轉身朝“樹”走去,沒走幾步,回應的話語從身后傳來。
唐珩道:“你等著,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向導的腳步因為這句話停頓了一瞬。
“我等著。”江封道。
唐珩沉默地看著江封的背影,思想是混沌的。江封說的所有話語絲線一般地繞成一團,卻是將他的大腦塞得滿滿當當。
他的視線追逐著江封,而在向導要抬手撫摸上那棵巨樹的時候,猛地一怔,繼而突然回過神來。
“不準碰!”唐珩大聲喊道,“給老子把手放下!”
原本持續的陰郁在這時一掃而空,又變得鮮活起來。
唐珩死死地瞪著江封,擺出如臨大敵的表情。
江封如他所說地停下了動作。他側過頭來看向唐珩,神色淡漠,沒有說話。
唐珩看出來了江封的意圖,是要借助精神連結的力量來幫他,而想要借助精神連結的力量,最直接快捷的方式就是接觸“樹”。
“樹”是精神圖景的核心,不僅是二人精神連結最為緊密的部分,也是哨兵最敏感的地方。
唐珩定定地看著他,嘴唇開合,眼神也跟著一并飄忽,“……只有這一種方法?”
江封沒有回答,但唐珩已經從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是只有這一種方法?還是你只想用這種方法?唐珩不禁想問,卻又覺得沒有意義。他忍不住撇過頭去,低罵了一聲,半響,又再度回過頭來看向江封。
“你……”唐珩難得地結巴起來,“我就相信你這一回!你特么別作弄老子!”
說完,他抿了一抿嘴唇,又煩躁地轉過身去,扒拉了一下頭發。
江封眼尖地注意到了哨兵微紅的耳廓。
江封不是沒有能力直接替唐珩筑建精神屏障,之前在塔三院時他就這么做過,但那樣其實消耗的精神力有點大了,而且也并不是一個一勞永逸的方法。
沒有必要。
“好。”江封應道。
說罷,他頓住的手繼續向前伸去,然后撫上了“樹”的主干粗糙的外皮。
下一剎,江封手下的樹干驟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白光,與此同時,罡風四起,樹木的枝葉吹被得獵獵作響,遠處傳來的還未消散的響動再次劇烈了起來。
不,這比之前每一次還要更加的劇烈。
高聳的山壁上有滾石跌落,整個世界都發出一股沉悶的低吟,在精神圖景的邊界,那些散落的碎石又一次升向半空,但又與以往的凌亂不同,像是被鋼筋鐵骨牢牢支撐,它們極有秩序地迅速貼合,一寸寸地壘作巍峨高墻……
唐珩用眼角偷瞥著江封的動作。
他起先還有閑心去觀察向導此刻的神態,但很快,疼痛漫了上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這兩股感覺相互交織著,一股猛地扎向大腦的最深處,一股則涌至雙|腿|之|間。
沒過多久,唐珩覺得眼前依稀綻開一片炫白,緊接著,疼痛消散,只留下另一股令人尷尬的殘余。
江封收回了手,緩慢地長吐出一口氣,然后垂下眼皮,遮住了其中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