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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對大皇子,宮人相顧失色,皆在彼此眼底看見驚濤,陛下從未動過大皇子一根指頭,今日卻破例。
原來所謂福星,并非長生不滅一旦龍顏生厭,隕落也只在一瞬。
長樂宮深處,藥香濃得發苦。
銅壺滴漏一聲又一聲,鈍刀割肉似的,太醫宮人退盡,殿門合攏,燈火被藥氣熏得暗淡,只剩榻前兩只燭芯還倔強地跳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晃得如同水波。
厲鋒伏在榻上,背脊被白紗纏成起伏的雪嶺,冷汗順著鬢角滑進枕芯,洇出深色圓痕。
他咬肌繃緊,指節摳住榻沿,見謝允明出現,便試圖撐起身子,不肯露出半分孱弱。
“別動?!敝x允明蹲下身,與厲鋒平視,輕聲問:“疼不疼?”
厲鋒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心中一顫,立刻搖頭:“不疼?!?
謝允明伸出手指,虛虛地拂過他背上厚厚的紗布,仿佛能感受到其下猙獰的傷口,低聲道:“你撒謊,怎么會不疼呢?我看著都要疼死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一絲冷硬的歉疚,“若非為了接下來的謀劃,我豈會讓你受這般苦楚。”
“為了主子,刀山火海亦無悔,區區杖責,心甘情愿?!眳栦h的目光堅定,沒有絲毫動搖。
謝允明笑了,他俯得更低,額前碎發掃過厲鋒耳廓。
燭火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寸寸靠近,幾乎交疊。
謝允明的呼吸落在厲鋒頸側,帶著微苦的藥香。
厲鋒的喉結滾動。
兩人目光交匯,在彌漫著血腥與藥味的空氣中緊緊纏繞。
厲鋒眼中全是謝允明近在咫尺的容顏,他呼吸不由得窒住。
謝允明的眼睫也微微顫動,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無聲中縮短,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吸引,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熱度。
謝允明的頭微微仰起,厲鋒也忍不住湊近。
可謝允明未再靠近了。
厲鋒也猛地偏開頭,他聲音壓抑而沙?。骸爸髯?,天色晚了,您今日勞心勞力,該好好歇息了?!?
謝允明依然笑意濃濃,點了點頭:“好?!?
他站起身,卻沒有立刻離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段被刻意塵封的回憶浮上心頭。
其實,他和厲鋒是親吻過的。
就在他十六歲那年,邵老將軍決定送他回宮的前夜。
老將軍將厲鋒單獨叫去,問他是否真的決定跟隨入宮,前路艱險,僅憑他一人之力,恐怕難護周全程,問他是否愿意被權勢所累。
謝允明立在門外,聽得一字不漏。
當夜,他尋到校場,月光把空地切成銀白的湖,少年執劍,汗珠沿著下頜滴落。
謝允明直直地走過去,什么也沒說,只踮起腳尖,將自己冰涼的唇貼上厲鋒因驚愕而微顫的唇,生澀,僵硬,卻帶著破釜沉舟的灼熱。
“你別離開我?!敝x允明說,“我已經離不開你了。”
他清晰感受到厲鋒瞬間的僵硬,少年的眼中原本是欣喜的。但伴隨著謝允明的目光與聲音,化作了更深的痛色。
厲鋒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從哪一刻起,對謝允明生出了逾矩的心思。
也許是某個春寒料峭的清晨,少年披著厚衣立于階前,回眸時眼底霜雪消融,也許是更深露重的夜半,那人伏案批閱,燭火將側臉鍍上一層薄金。
等他在夢里再度描摹那張面孔醒來,才驚覺——自己已然長成男人。
他迷戀那副蒼白精致的皮囊,更沉溺于那顆被苦難磨得復雜又鋒利的心。
于是,當謝允明主動踮起腳尖,把冰涼的唇貼上他的那一刻,狂喜與劇痛同時在他胸腔炸開,他看得分明,那不是情動,是挽留,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