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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問:“你恩師是誰?”
“草民得通文館大先生引薦。”林品一垂首,“只與草民書信往來,未曾留名。”
謝允明輕嘆:“那就意味著,你不能找那位恩師來幫你證明了?”
三皇子嗤笑:“查無實證,與捏造何異?”
林品一抬眸,眼底毫無退縮:“雖不能喚恩師于此,可草民有別的方式可以證明。”
皇帝:“說。”
林品一道:“不知陛下可否親閱答卷?”
皇帝點了點頭。
林品一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清亮:“當日春闈策論,題目關乎漕運利弊,草民答卷之中,雖已盡力闡述,但實則……尚有一段恩師所授之核心要義,因覺其論述過于犀利,直指積年沉疴,恐不合時宜,故未曾寫入答卷。”
皇帝道:“繼續說。”
林品一答:“恩師曾痛心疾首,言漕運之弊,不是因為天災,而在于人禍,不在河道,而在于制度,其病源可概括為三冗三蠹。”
“冗官冗費冗程,漕運一途,機構重疊,官員如過江之鯽,人浮于事,此謂冗官,每歲維修,運輸,損耗,耗費國庫巨萬,十成漕銀,能至京師者不過五六,此謂冗費,漕船運行,手續繁復,關卡林立,遷延日久,此謂冗程。”
“吏蠹,兵蠹,豪蠹,底層胥吏,手握征調、勘驗之權,雁過拔毛,此謂吏蠹,押運兵丁,往往與地方勾結,監守自盜,或挾帶私貨,此謂兵蠹,沿河豪強大戶,把持碼頭,壟斷搬運,甚至私自截流,此謂豪蠹,三蠹橫行,吸食漕運精血,此乃積重難返之根源!”
“恩師言,此策或觸動無數既得利益者,阻力巨大,然不斷腕,無以求生,不刮骨,難以療毒!唯有如此,方能滌蕩沉疴,使漕運真正成為利國利民之血脈,而非蠹蟲饕餮之盛宴,此乃草民未竟之言,伏惟陛下察之!”
“哎!”謝允明急道:“你真是大膽!怎么能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言無忌!”
他失聲喝出來,可殿中只有他一人之聲,便覺失態,有些窘迫地低下頭去。
皇帝卻笑了,亦是一指,隔空指著林品一的鼻子:“明兒說得不錯,你確然放肆!”
林品一立即磕頭認罪:“臣無意冒犯陛下!”
皇帝并未發怒,也并未立刻表態,反而說了句:“你倒是讓朕想起了一個人。”
眾人紛紛抬頭,謝允明主動上前,有些好奇地問道:“父皇,你說的是什么人?”
“還能是誰?”皇帝哼笑一聲:“這等三冗三蠹的言辭,滿朝唯他敢言,放肆得頗有其風骨!”
隨即又對林品一道:“你得了一個好先生啊。”
林品一臉上懵然,只有五皇子大膽地說了一句:“父皇說的,是國師!”
皇帝沒有否認。
林品一精神一振,原來,他的恩師居然是當朝國師么?
“不過,你說得對。”皇帝的語氣中添了兩分贊許,“朕不罰你。”
等林品一說完,皇帝心中其實已然信了八分。
此子之才學,之見識,不應當榜上無名。
反觀李承意,殿試時并非出眾,卻勾引公主,攀附權貴,高下立判。
皇帝目光掃向李承意,寒意森然。
林品一現身之刻,李承意便知大勢去矣。他偷瞥三皇子,卻見對方面色鐵青,眸光散亂,一副自身難保之態,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亦灰飛煙滅。
“李承意。”皇帝開口,只呼他姓名。
他已不是李修饌了。
“臣……臣在……”李承意癱軟在地,語無倫次。
“朕再問你一次,你那殿試策論,可是出自你手?”
“是……是臣……”李承意還欲狡辯,卻不敢直面皇帝。
他本就不是膽大之人,兀自囁嚅,膽氣盡泄,終是狠狠地砰砰叩首,哭喊哀嚎,“陛下饒命!是禮部尚書大人……他命臣如此!臣一時鬼迷心竅,罪該萬死!”
“胡說!”三皇子怎能看著禮部尚書被拖下水:“你空口無憑,竟敢攀咬禮部尚書?依本王看,是你狗急跳墻,能走到今日,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若你肯供出真正主謀,圣上或可開恩,饒你一條狗命!”
他目光如刀,直逼李承意,事到如今,他只有想法設法地把謝允明拖下水,才能扳回一城。
然而李承意倉皇回首,眼神卻先飄向三皇子,仿佛求救,又似認主,這一瞥,三皇子看得分明。
他心頭驟沉,猛然省悟,謝允明何等縝密,既布此局,又怎么可能放任李承意這個棋子暴露風險?
謝允明這是以自己的名義去和李承意聯絡!讓他誤以為自己就是他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