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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貴妃轉(zhuǎn)身,笑意盈盈:“明兒啊,我想說的話都已經(jīng)說完了,剩下的父子私話,你們慢慢說。”
殿門在她身后闔上,一聲輕響,像給棺材釘了釘。
謝允明靜靜地站在那里,站在三步之外,那道劃分著榻上榻下,生與死,父與子。
昏黃的燈光照亮他半邊側(cè)臉,肌膚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畫,依舊是那副溫潤俊美的皮囊,可燈光照不進他的眼底,那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潭水結(jié)了厚厚的冰,冰下是萬年不化的冷寂。
沒有得意,沒有愧疚,甚至沒有恨意燃燒的熾熱,只有一片絕對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看著皇帝眼中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緩緩開口,“陛下,這臥于榻上,耳目閉塞,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生死榮辱皆操于他人之手的滋味……如何?”
這陛下二字,叫皇帝錯愕,他張了張嘴,干裂的唇瓣摩擦,終于擠出一點嘶啞破碎的氣音,混雜著痰鳴,勉強能辨出字句:“你……也恨朕。”
謝允明輕輕反問,尾音微微上揚,“我難道不該恨么?”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鞋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無聲無息。
“陛下,您有一天,突然驚覺自己做錯了一件事,您后悔了,午夜夢回,輾轉(zhuǎn)反側(cè),于是您決定,要費盡心思去彌補,去償還——”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語速甚至放慢了,“那些被您做錯的事傷害得遍體鱗傷,甚至差點死去的人,就必須感恩戴德地跪下來,原諒您?感謝您的幡然醒悟和浩蕩皇恩么?”
皇帝急促地喘息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的痰音更重。
謝允明轉(zhuǎn)回目光,重新落在皇帝灰敗的臉上:“我在冷宮一般的地方發(fā)高熱,渾身滾燙,意識模糊的時候,想的不是恨,是想為什么父皇他不要我了?不再愛我了,母妃舍我而去,父皇也不在過問我,是我做錯了什么嗎?那年我六歲,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我裹著發(fā)硬的薄被,以為我會死。”
“我豈會沒有恨?”他終于說出了這個字,“我恨春風(fēng)得意的三弟,恨恃寵而驕的五弟,恨落井下石的淑妃,恨想要我命的所有人……包括您,陛下,是陛下害我年幼失去了母親。”
他微抬下頜,眸光筆直刺入龍榻,聲音忽然沉了一分,像把刀尖抵上心口,“我最恨的人,是陛下。”
幾字落定,殿頂燈火猛地一顫,仿佛被無形殺氣割得搖搖欲墜。
“我發(fā)誓,要讓你們一個一個,親手把自己最珍愛的東西摔得粉碎。”
“如今,輪到您了——”
“您視若性命的權(quán)柄,您賴以為息的性命,還有您口中那珍貴的父子之情。”
話至最后,謝允明低低笑了一聲。
憶及夷山返京那日,皇帝在伸手握住他,父親的掌心寬厚,溫度透過肌膚漫上來,是那樣的暖,竟讓他生出剎那的恍惚。
可指尖稍一用力,便觸到對方掌心里硬繭,那是常年握璽,執(zhí)印,勒韁留下的權(quán)痕。
暖意很快化為灰燼。
“陛下還不知道吧?三弟只需稍稍唆使,就決定起兵,逼宮造反。”謝允明道:“我會割下他的人頭,給您陪葬,今夜之后,帝系換新,您放心,我不會叫后人忘了我們的父子情深……”
皇帝瞳仁驟然擴成一圈灰白,唇瓣哆哆嗦嗦,卻拼不出一句整話,水汽迅速漫上眼眶,積成兩潭渾濁的淚,晃了晃,決堤而下。
謝允明見他如此,忽然嗤笑一聲,“陛下為奪權(quán)殺了兩個哥哥,而我手刃了兩個弟弟,包括自己的親生父親,論冷心冷血,子已青出于藍,我是不是比陛下更適合做這個皇帝?”
皇帝閉上眼,吸了一口氣,模樣如同大徹大悟。
他抬起手,顫抖著,極其艱難地從錦被下挪出來一點,五指張開,朝著謝允明的方向,微微彎曲,像是想抓住什么,撫摸什么。
“明兒……”他嘶啞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擠出破碎的音節(jié),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氣息,“你,你再叫朕一聲……父皇吧……”
“明兒……”他眼中沒有憤怒,反而祈求著,不停喚著。
“明兒……”
聲音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渾濁,像風(fēng)穿過破紙窗,漏到最后,只剩氣音。
謝允明就那樣站著,站在三步之外,一動不動,昏黃的燈光將他挺直的身影拉長,投在身后垂掛的帷幔上,像一個沉默的,沒有溫度的剪影,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索命的鬼魅。
他看著皇帝眼中瀕死的哀求,時間在凝滯的空氣中緩慢流淌,只有皇帝越來越急促越來越艱難的呼吸聲,和那斷斷續(xù)續(xù),微弱如游絲的呼喚。
謝允明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眼底那片冰封的寒潭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東西碎裂了,漾開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漣漪,太快了,快得連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覺。
皇帝見他毫無反應(yīng),眼中最后一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那仿佛抽走了他最后支撐的力量,他喉嚨里發(fā)出嗬的一聲怪響,不知哪來的力氣,上身猛地掙扎著向上抬起,似乎想坐起來,想離他那個冰冷如石的兒子更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