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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京后暗中查訪多年,幾乎翻遍了所有可能,他想,這皇宮深處,或許藏著一條前朝遺留下來的,連許多老宮人都不知道的隱秘通道。
果真如此。
而這幅他母親的畫像,十幾年來一直掛在此處,無人敢動,無人敢問。
這個足以在關鍵時刻救命的秘密,皇帝守口如瓶十幾年,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和指向,告訴了他。
謝允明從袖中取出霍公公塞給他的那卷明黃綾緞,他解開系帶,就著龍榻旁那盞昏黃油燈如豆的光芒,緩緩展開。
字跡是皇帝的親筆,工整而略顯急促:
朕紹承鴻業,御極垂三十年矣。夙夜兢惕,未嘗敢忘祖宗付托之重,黎元仰望之殷。今春秋漸高,深惟國本宜早定,神器當有歸,以安社稷,以順人心。
皇子允明,朕之元子也。
允明幼失慈恃,然性秉純孝,雖經離難,未嘗有怨懟之言,昔朕為江山計,遣其遠赴夷山靜養,彼時山川阻隔,音問難通,朕常于宮闕深深處,北望夷山云靄,念彼稚子孤身,風寒露重,未嘗不中夜起坐,輾轉難眠。此朕為君父之過,深愧于心。
然天佑我晟朝,此子志節堅韌,未曾墮墮,夷山數載。非但未減其靈慧,反淬其心志如精金,礪其筋骨若寒松。觀其行事,外示沖和,內藏錦繡,察其為人,言必信,行必果,恩威并濟,頗具雅量。
朕嘗觀其獨坐沉思,眉目間隱有憂國之色,亦見其披閱奏章,朱批處常存恤民之仁。此非勉強可致,實乃天性仁厚,生于深宮,長于憂患,故能知稼穡之艱,曉黎庶之苦。
天命不可違,人心不可負,茲察天象,紫微垣畔輔星朗耀,其光灼灼,正應東宮,俯順輿情,文武臣工,萬口同聲,皆謂元子賢德。此乃祖宗默佑,天意攸歸。
元子允明,既承天地之眷,復具君德之資,著即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賜居毓慶宮,冕服乘輿,悉依儲君禮制。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朕今付托得人,可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惟愿太子:
永葆此仁孝之本,常懷兢業之心。
親賢臣而遠小人,勤學問而明治道。
視民疾苦如己疾苦,念社稷安危在肩身。
愿其寬仁以御下,睿智以察微,剛毅以決斷,明澈以辨奸。
宗廟永安,社稷永固,天下蒼生,長享太平。
朕雖居深宮,將見朗日升于東方,清輝被于四海——
此朕之深愿,亦天下之共望也。
欽此。
謝允明握著這卷輕飄飄又沉甸甸的絹帛,站在龍榻旁,站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還只是個懵懂孩童的時候。皇帝曾將他高高舉起,放在自己寬闊的肩頭,帶著他去西苑獵場,那時皇帝正值壯年,笑聲爽朗洪亮,震得他耳朵發癢,扶著他小腿的手,掌心寬厚而溫暖,指節有力,陽光穿過林葉。灑在皇帝意氣風發的側臉上,也灑在他因興奮而通紅的小臉上。
皇帝曾說:“不管朕的明兒長到多高,多大,不管他聰慧還是愚鈍,朕都要把天底下最好的,留給我的兒子,留給我的長子。”
他想起被下旨送往夷山的前一夜,皇帝深夜獨自來到他居住的偏僻宮室,沒有帶任何隨從,就那樣默默地坐在他床邊的腳踏上,握著他的小手,坐了整整一夜。
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在天色將明未明,最黑暗寒冷的那一刻,皇帝忽然用力攥緊了他的手,攥得他有些疼。然后,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在他耳邊說:“明兒,無論發生什么……你要好好活著。”
想起他從夷山歸來后,皇帝常常召他。
有時是午后,在暖閣里批折子,就讓他坐在下首的矮凳上,什么也不吩咐,只偶爾從堆積如山的奏章后抬起眼,目光掠過他,又迅速垂下去,像是被什么燙著了,筆尖在硯臺里蘸了又蘸,墨汁都凝稠了,卻遲遲落不下一個字。
殿內靜得只剩銅漏滴答。
謝允明垂著眼,盯著自己鞋尖上繡的云紋,那紋樣是內廷尚服局新貢的樣式,精致繁復,卻陌生得很,夷山的鞋,鞋底總要納得格外厚實,防林間的碎石荊棘,走起路來沉甸甸的,踏在泥土上發出悶響,不像現在這雙,輕飄飄的,踩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一點聲音也沒有,仿佛整個人都要飄起來,沒了根。
皇帝在他回來之前便打造了一座宮殿,取名為長樂。
一滴溫熱的水珠,毫無預兆地,從謝允明的眼眶滾落,輕輕砸在手中明黃絹帛那端莊肅穆的字跡上,迅速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仿佛那龍忽然活了,在絹帛之下翻涌,掙扎,卻掙不開他指尖的溫度。
他倏然驚醒般,猛地抬手,用指背狠狠擦過眼角,動作太急,指甲在睫梢劃出一道細碎的顫,殘淚被抹得碎裂,濺到虎口,像一粒被揉散的星子。
濕意冰涼,他卻覺得灼痛,仿佛那一瞬,有雪落在火炭上,發出極輕的嗤聲,連心臟都跟著冒出白霧。
謝允明深吸一口氣,那氣息顫抖著,帶著鐵銹般的腥甜和藥味的苦澀,一路涼到肺腑深處。他不再看那絹帛,也不再看榻上的人,只是將圣旨重新卷好,收入懷中,貼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轉身,推開殿門。
謝允明立在門檻之內,背對深殿,面對群臣,燈焰在他睫毛下投出兩彎鴉影,掩住了那一點未及藏好的微紅。
火光躍動,將每個人的臉照得明明滅滅。
他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眾臣,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