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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鋒對周遭反應視若無睹,直沖到養心殿前數十步,才猛地勒馬!戰馬長嘶人立,他矯健地翻身下馬,沾滿血污和塵土的戰靴踏在潔凈的金磚地面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謝允明就站在養心殿前的丹陛之上,一身素服,面色平靜。仿佛剛剛發生的不是一場血腥宮變,而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
厲鋒在丹陛下停住,與臺階上的謝允明目光相接。
謝允明唇角輕挑,笑意漫上他的眼眸。
厲鋒望見那笑,眼底沸騰的殺意嗤啦一聲熄滅。
他松開五指。
三皇子的人頭滾落,像一枚被棄的棋子,在金磚上拖出長長血線
隨即,他單膝跪地,染血的玄甲與地面碰撞,發出鏗鏘之聲,他低下頭,“反賊已誅,宮闈肅清——”
他頓了頓,再抬頭時,目光灼灼,只映著丹陛上那一人身影,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天佑我朝。”
“我的……陛下。”
第84章 光熙皇帝
永熙三十二年正月朔,皇帝崩于養心殿。喪鐘九叩未絕,三皇子謝永趁國喪舉兵,夜犯玄武門,事敗,為禁軍梟首,其黨悉平。
是夜,肅國公厲鋒奉詔倒戈,兵不血刃而定宮闕。
翌日昧爽,百官集于丹墀。
厲鋒卸甲,著玄色常服,佩劍入謁,神色如常,惟眉棱尚帶霜刃之氣:“諸位大人不會介意過去吧?在下也是逼不得已。”
林品一尷尬一笑:“厲國公深謀遠慮,下官敬佩。”
午正,皇帝遺詔出,宣熙平王謝允明嗣位,即日御正陽殿,朝賀如儀。
八月初三,新帝登基。國喪期儀典從簡,氣象卻愈發莊重。是日天色青灰,晨起便落下綿綿秋雨,淅淅瀝瀝,洗得丹陛朱墻顏色深濃。
太廟告祭,告天,告祖,告社稷。
謝允明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秋雨中色澤沉穆。
他立于漢白玉高臺之巔,身后是列代先皇神位,面前是九十五級被雨水浸潤得黑亮的石階。
階下,文武百官,宗親貴胄,儀仗禁軍,依制肅立,鴉雀無聲。唯有秋雨擊打傘蓋與盔纓的細密聲響。
廖三禹的聲音蒼勁,穿透雨簾:“秋雨滌暑,五谷豐登,此乃天降甘露,兆陛下御極,必開光明之世,澤潤山河!”
他奉紫檀木盤上前,盤中明黃詔書徐徐展開。
定新年號為光熙,取光耀四海,熙和萬民之意。
詔書將快馬通傳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各州府縣衙即日張榜昭告萬民。自今日起,是為光熙元年,從市井巷陌到邊關驛站,百姓將逐漸知曉,他們的新皇帝,是光熙帝。
升御座。
謝允明轉身,袍裾掠過微濕的白玉階,秋雨斜飄,細若輕絲,幾縷沾濕他鴉羽般的發鬢,又順著冕旒十二旒垂珠悄然滑落,那些玉珠本是冰的,此刻卻像替他激動落淚。
年輕帝王抬眼,長眉浸了雨色,愈顯烏冽,眸光卻極亮,他卻在此刻伸出手,任性地,去接了那雨。
雨水落在掌心,是冷的。
雨絲落在玄甲上,細微的,冰涼的,可厲鋒覺得渾身血液都在灼燒,沿著四肢百骸奔涌,最終在心臟處匯聚成滾燙的,近乎疼痛的悸動。
他跪在武官隊列的最前方,視線卻始終被牽引著,越過濕亮的金磚地,攀上那九十五級漢白玉階,死死鎖住最高處那個身影。
不再是熙平王,是光熙皇帝。
冕旒垂下的玉珠在秋雨中泛著溫潤的光,半掩著那張厲鋒閉眼都能清晰勾勒的容顏,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頜的線條總是繃著一股不容輕蔑的勁兒。此刻,那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接受天命般的肅穆。
厲鋒的喉結無聲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他宣讀詔書,聲音朗朗,每一個字都像敲在厲鋒的心鼓上。
他跪在這里,像所有臣子一樣。
敬仰嗎?
當然。
那是云端月,是九天雷,讓他甘愿俯首,甘為馬前卒。
愛慕嗎?何止是愛慕。
雨還在下,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凝成微小的水珠,視線有些模糊,可高座上那個身影卻在他心中無比清晰,仿佛烙鐵留下的印記。帶著灼痛,也帶著近乎毀滅性的滿足感。
陛下,我的陛下。
厲鋒在震耳欲聾的朝賀聲中,于心底最深處,無聲地,虔誠地,又充滿獨占欲地,念著這個嶄新的稱謂。
廖三禹高聲:“再拜!”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轟然而起,震得殿角銅鈴輕顫,與秋雨聲混成一片浩蕩回響。
禮官唱喏,鐘鼓齊鳴,傘蓋如云,旌旗獵獵,謝允明走上御座,龍椅冰冷堅硬的觸感透過層層禮服傳來,他終于成了這萬里江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