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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對外傳了十封書信……”
“也許永無回音,可天地之大,萬一,有奇人異士能窺得一線天機呢?”
話雖如此,二人皆知,最壞的結果,已擺在眼前。
“我知曉,我會盡力照顧陛下?!眳栦h深深一拜,辭別廖三禹。
謝允明的話,是圣意,是他必須遵循的天命。
即便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將他整顆心生生劈成兩半,鮮血淋漓,即便從此往后,他可能只剩一具空殼,行走于這再無那人的世間。
他緩緩俯身,跪伏在冰冷的地磚上,額頭輕觸謝允明腳前的方寸之地,“臣,謹遵陛下圣意?!?
“絕不負陛下所托,否則,臣甘愿粉身碎骨,永墮黃泉,生生世世不得心中所愿?!?
第87章 舊人曾歸來
如果宿岸已經寫在命簿的末頁,人是不是該把每一頁褶皺都撫平,再慢慢誦讀?
深冬的雪在夜間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座皇城,厲鋒站在殿外的廊下,望著遠處重檐上的積雪。仿佛那白色正一寸寸淹沒他的呼吸。
二十載短否?
他已陪了謝允明快二十載,可他覺得時間快得像指間沙,越是用力握緊,流逝得越悄無聲息。
等到那時,謝允明也才四十又三。
先帝壽止五十四,四十又三,怎敢稱圓滿?
殿內傳來輕微的咳嗽聲,厲鋒立刻推門而入。
謝允明手邊是一碗剛熬好的藥,那藥黑如墨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厲鋒在一步之外停住,鼻端先撞進那股厚重的苦,像生嚼黃連,連呼吸都發澀。
他看見謝允明端起藥碗的手微微一頓,然后仰頭一飲而盡。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藥效發作需要一個時辰,這段時間里,寒癥被強行壓制的痛苦會從骨髓深處翻涌上來,謝允明會臉色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手指蜷縮,腹部絞痛得幾乎直不起腰。
“陛下。”厲鋒低聲喚道,上前扶住了謝允明的肩膀。
謝允明閉著眼,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厲鋒扶他躺下,軟榻吱呀一聲,像替主人呻吟,謝允明側身蜷縮,衣襟因汗濕而貼在鎖骨上,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腹前。
厲鋒把人圈進懷里,掌心覆在他手背上,一聲不吭,開始緩慢地打圈揉按。
殿內極靜,只聽得見藥香與呼吸糾纏。
他看著他深愛的人飲下了毒藥,一次又一次。
厲鋒動作依然溫柔,但指尖總在無人察覺時微微顫抖,他揉著謝允明疼痛的腹部,感受著掌下單薄身軀的輕顫。
皇宮的暖氣像一泓溫水,在數九寒天里一寸寸化開冰棱。
梅園最先嗅到春訊,紅苞綴雪,像誰偷偷在素絹上點了胭脂。
謝允明來了興致,說要建一座暖閣,好讓花期再長些,他親自挑圖紙,精神好時,便裹一件狐白裘,踏雪去相地勢,腳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條細長的線。
年節仍處先帝孝期,宮墻內外一律素凈,連紅燈籠都收了,阿若蹲在廊下剪窗花,剪著剪著,把兩個人的側影也一并剪了進去,一張下頜線利如刀,一張輪廓柔和似月。
她托著腮端詳片刻,悄悄塞進厲鋒掌心。
厲鋒低頭,看見自己與謝允明并肩立在紅紙上,眉眼被稚拙的刀鋒拖出微彎的弧度,像偷了半分笑意,他指腹摩挲著紙屑,竟舍不得折,只輕輕吹去刃口的碎屑。
阿若歪頭,聲音脆生生的:“厲大人,如今海晏河清,你還苦著臉做什么?”
厲鋒指節一僵,紙人被捏出一道白痕。
“我不苦?!彼至诉肿旖牵ひ魠s像被雪沫嗆住,“我高興得很?!?
話音未落,內殿傳來謝允明的一聲低喚,叫來他的名字,厲鋒眼底倏地亮起,臉上鋪開了一張笑臉。
膳房準時送膳,他陪謝允明對坐,閑暇時,他便陪著謝允明下棋。盡管他拼盡全力也是敗局,可輸子給陛下,并不丟人。
雪后初霽,他們并肩踏雪去梅園,謝允明披一件玄狐斗篷,兜帽邊緣綴一圈白絨,襯得臉色近乎透明,藥效在血脈里奔走,寒氣被暫時逼退,他竟能伸手接雪,讓六瓣的梅花在指尖停一瞬再化。
謝允明喜歡梅花,卻向來只能隔著病榻遠遠嗅一縷冷香,又不愿折下花枝。
“往年花訊到時,等不到梅開。”他呵一口白霧,霜意爬上睫尖,“如今,算是偷得浮生一程春?!?
厲鋒沒接話,只悄悄擺了擺手,屏退遠處隨侍,四下無人,他伸手,掌心覆上那只比雪還冷的手,十指相扣,把人往自己懷里帶了半寸。謝允明指尖微顫,卻沒掙,反而把指縫嵌得更緊,像兩枚契合的玉榫。
厲鋒捧住那只總也暖不起來的手,攏在掌心,低頭呵氣,唇瓣擦過冰涼的指背,用手搓到第三遍,謝允明忽然反握住他,指腹按在厲鋒的腕脈上,那里跳得急而亂,像藏了一只困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