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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鋒卻恍若未覺,徑直入內(nèi)。
謝允明仍坐在原處,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他看見厲鋒回來。看見他一身風(fēng)雪,看見他眼中幾乎要崩塌的痛苦,卻什么也沒問,什么也沒說,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陛下……”厲鋒的聲音干澀沙啞,向謝允明問道,“陛下神機(jī)妙算,算無遺策……是不是連自己何時離去,也都算好了?”
殿中燈火驟然靜止,連更漏里的細(xì)沙都忘了墜落。
良久,謝允明抬眼,眸色深得像兩口封了千年的井,井壁映出厲鋒搖晃而扭曲的影子。
“是。”
聲音不高,卻砸得金磚地隱隱發(fā)顫。
他起身,一步一頓,如踩著刀鋒走向厲鋒。
“為君者,以江山為秤,以己身為砣,秤平,則天下安,砣輕,則山河碎。”
“在其位,擔(dān)其責(zé),凡事終有代價,我無悔。”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你,也不準(zhǔn)有。”
二十年……
厲鋒的思緒像斷線紙鳶,被北風(fēng)撕扯著飄向灰白的天幕。
二十年后,謝允明走了,那個孩子或許還不夠成熟,不夠英明,朝堂有林品一,周大德等老臣坐鎮(zhèn),邊關(guān)尚有秦烈橫刀立馬,江山穩(wěn)若磐石。
黎民百姓會痛哭數(shù)日,然后繼續(xù)春耕秋收。
史官會落筆帝崩于某年某月,墨跡一干,便再無人日日焚香。
日月照常升沉,山河不會換姓。
可他厲鋒呢?
滾燙的液體毫無征兆地沖出眼眶,厲鋒看著燭光下那人清冷絕塵的容顏,喉頭哽得發(fā)痛:“那……臣當(dāng)如何?”
“輔佐新君,盡力而為。”謝允明的回答簡潔而冷酷,他沒有說如待我一般去對待新君。因為他知道,厲鋒做不到,他也不會如此要求。
他接著道,聲音更冷:“無論我何時死,你都不準(zhǔn)做出殉葬的事來。”那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厲鋒心底,“若有陰曹地府,我定會在那里等你。可你若敢早來一步——”
他停住,未盡之言比說出口的更具壓迫。
“我定不認(rèn)你,也絕不見你。”
帝王金口,言出即法。
厲鋒倏地垂首,額前碎發(fā)遮住眸色,卻遮不住潮涌的悔意。
那一瞬,毒蛇般的自責(zé)纏上心口,狠狠噬咬。
怪他當(dāng)初貪心。
他曾為謝允明點燃十盞長明燈,祈愿其福壽安康。可最后,他終究存了私心,悄悄為自己留了一盞,許下的是佳偶天成,而非長命百歲。
他錯了。
菩薩若真有靈,只怕也皺眉:“世人皆欲兩全,哪得如此便宜?”
只要謝允明能好好活著,旁的又有什么要緊?他總有辦法,等到壽終正寢的那一日,再去尋他,黃泉路遠(yuǎn),奈何橋寒,他總可以鉆進(jìn)他的棺槨,或是在輪回盡頭緊緊抓住他的手,永不分離。
與他一人留存人世相比,這樣,他亦圓滿。
謝允明不再言語,只是靜靜伸出手。
厲鋒跪下,雙手將尚帶余溫的玉瓶呈上,動作輕緩,如同獻(xiàn)上自己碎裂的心臟。指尖相觸的剎那,謝允明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方才廖三禹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你知道真相,一定會恨我。”
那時,他是如何回答的?
“我并沒有立場指責(zé)國師。”他抬起頭,迎著廖三禹復(fù)雜的目光,眼中一片死寂:“國師也小看我了。”
“我依舊心存感激。”
“您是陛下的老師,給了他真正想要的。”
“我深愛陛下——”
他頓了頓,像把刀尖對準(zhǔn)自己,緩慢而準(zhǔn)確地刺進(jìn)去,“正如陛下深愛他自己選定的道路與責(zé)任,只要他心意得償,無悔無憾,我便……替他高興。”
風(fēng)掠過丹房,吹得爐火獵獵。
厲鋒苦笑道:“論及傷心,我自傷懷,可想來,為國師者,為陛下親手煉就此藥之人,心中之痛楚煎熬,亦不遑多讓吧?”
廖三禹渾身一震,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