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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一朝,銅龍漏未盡,天光尚黯,百官已魚貫丹墀。
厲鋒的靴底總帶著夜露與血腥,朝堂上凡被他目光掃過者,皆覺頸后生寒,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在挑筋剔骨。
凡他夜出的府第,次晨必有白幡。
有人說是自縊,有人說是暴病,只是棺蓋釘得死,誰也見不得尸身。
于是都傳,厲鋒到哪家,哪家便提前報喪,閻羅收人,不過如此。
可偏偏,謝允明一句年輕人氣盛,便能把血泊化作春水。
那日廷議,戶部核賬,虧空三十萬緡,尚書老淚縱橫,指厲鋒,逼供太急,以致僚屬投井。
謝允明抬眼,聲音溫溫的:“厲愛卿,你的確太過,還不賠禮謝罪?”
厲鋒安安靜靜,再抬臉,已不見半分煞氣,只剩一張溫馴寡淡的面具,撩袍,叩首,聲音平板:“臣失察,驚擾老大人,臣知錯了。”
謝允明又笑:“既已知錯,以后定要悔改,此事便就此揭過,諸公都是國家股肱,勿與小輩計較。”
風從殿角吹過,卷起厲鋒未束好的一縷發,發梢沾著暗紅,不知是誰的血。
眾人俯身稱陛下仁明,聲音卻卡在喉嚨里,上下不得。
日子一久,百官才慢慢咂出味兒來,半夜抄家,酷刑逼供,滿門滅絕,這些臟活全是厲鋒干的。
而寬厚,容讓,既往不咎,這些好聽的名頭,卻全記在了陛下賬上。
惡名,厲鋒背,仁名,陛下收。
哪是什么年少沖動?
分明是陛下要一把攥緊權柄,厲鋒甘愿做那把最利的刀,刀口向外,刀柄朝君。
另一人回頭望了望那巍峨的殿宇飛檐,聲音壓得更低:“厲鋒是先帝欽點的人,動不得,陛下這一手,高明啊。”
宗親也曾鬧過。
他們披麻戴孝,跪在太廟前,哭喊先帝,身為王室不可被輕辱。
謝允明只吩咐內侍扶起,賜茶,溫聲勸慰,轉身卻把奏折壓下,留中不發。
次日天未亮,宗正寺少卿便因私占民田被鎖拿,審官仍是厲鋒。
朱漆大門再度洞開時,少卿已成了白布下一團模糊血肉。
哭廟的人,一下子少了。
謝允明也沒趕盡殺絕,他下詔減免三輔租賦,放三百宮人出城,又在上林苑搭起聽訟觀,親自錄囚。
日影西斜,他著素紗袍,提筆勾決,十之七八都緩了死罪,改判流放。
百姓伏在道左,山呼萬歲,聲浪越過宮墻,久久不散。
這權力滿滿集中在新帝手中,民意也向著新帝,誰還能動搖其根基?
紫宸殿燈火如晝,把謝允明端坐的身影拓在素壁上,像一幅工筆御像,連呼吸都描著金線。
厲鋒坐在下首矮凳前,案頭也摞了幾本無關痛癢的奏章。
他眉心緊鎖,紙頁翻得風響,忽地啪一聲,將幾本折子甩到腳邊。
“滿紙阿諛,通篇問安,得了什么吃了什么都寫在上頭?”他冷嗤,“拿這些廢話來耗陛下神思?一群沒骨頭的蠢物。”
謝允明朱筆未停,只微抬眼,那目光沉而靜,像冬夜檐下懸的冰,無怒自威。
厲鋒喉結動了動,胸口那股燥火瞬間被按進冰水里,他抿唇,起身,走到散落的奏折前,彎腰,一本本拾起,撣去并不存在的塵,重新碼得方方正正,動作輕而慢,帶著與殺名不符的乖順。
殿里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花的輕響。
謝允明端坐案后,朱筆在指間走鋒。
厲鋒坐在下首,背脊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御前無戲,君坐臣立,君言臣默,一絲一毫都錯不得。
可他還是忍不住抬眼。
燈火把謝允明的側臉削成冷玉,眉峰微凝,喉結的線條在領口之上若隱若現,像雪上描出的一道淡墨,那專注的,不容侵犯的威儀,燙得厲鋒心口發疼。
不知過了多久,謝允明終于擱下筆,將最后一本奏折合攏,他抬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緊繃的肩頸線條隨之放松下來。
也就在這一刻,那層冰冷的帝王威儀如同潮水般褪去,他轉過臉,看向厲鋒,眼底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倦意,還有淺淺的笑意。
這個細微的變化,像是無聲的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