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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呢?”謝遲竹仍然垂著眼,仿佛隨口問道。
尷尬在裁縫眼底一閃而過:“聽說他還要駐留邊關(guān),實在是不能抽身。哎,可惜啊可惜!當(dāng)年同齡的孩子,多少人都已經(jīng)娶親了,唯獨這兩人至今還是獨身……”
謝遲竹又將唇一抿,打斷道:“家國大義,忠在孝前。能為國馳騁沙場乃是幸事,何來遺憾一說?”
裁縫聞言,立即收了聲,連連道:“先生教訓(xùn)得是。”
作為村中唯一的啟蒙先生,謝遲竹瞧著不過是個弱不勝衣的漂亮?xí)?,同人說話向來也是輕言細(xì)語,少有強硬的時候。
最終,謝遲竹婉拒了裁縫那些鮮亮料子的提議,轉(zhuǎn)而擇了素凈的樣式。
回身開門,外面的蒙童們又嘰嘰哇哇地吵開了:“先生選了什么料子?”
“給我們也看看!”
謝遲竹無奈,抬手賞了湊得最近的幾人各一個爆栗,道:“還回不回去上課了?”
童孩立即扮作可憐的模樣,巴巴扯住他袖子:“上課,我們最喜歡上課了。”
“我們回去上課,先生不要生氣!”
這哪里是生氣。謝遲竹失笑,又莫名想起將要歸來的那對弟兄。彼時,他們比這群童孩更巧舌如簧,也不服管教,他廢了好一通功夫才將人勉強扳回正道。
這里說“勉強”,絕非謝遲竹的謙詞。五年前的口角一瞬在腦海掠過,他緩緩閉眼,只能迫使自己不再去想。
日子流水一般淌過,轉(zhuǎn)眼又是兩月。
據(jù)前些天送來的信,謝聿的歸期便在這幾日。
他生得纖細(xì),心思卻比旁人都要重些;心思一旦重了,整個人便顯得更為清減。
裁縫將裁好的衣服送來,殷切催著謝遲竹換上:“先生快換上瞧瞧。您生得這么俊,穿新衣裳肯定更好看!”
謝遲竹依言,默默拿著衣裳進了里屋。裁縫等在外邊,正思索謝先生換了那身精心制作的月白衣裳會是何等風(fēng)姿,卻倏然聽見窗外一陣不尋常的輕響。
他回過頭,只見原本虛掩的后窗不知何時滑開了,一道挺拔身影自窗欞間滑入。
來人并未著甲,只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端的是猿臂蜂腰、俊逸非凡。昔日眉眼間青澀已遍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自血火中淬煉出的壓迫感。
裁縫還未來得及發(fā)出驚呼,便看見來人向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正是闊別五載的謝聿。
他心頭一凜,不敢多言,連忙收拾好針線布料等一干雞零狗碎,匆匆退出了屋子。
屋內(nèi)頓時安靜下來,只余下油燈燈芯燃燒時偶然發(fā)出的“噼啪”輕響。謝聿微微側(cè)耳,向里間凝神靜聽,更聽見隱約的衣料摩擦聲。
他喉頭一動,只覺得口干舌燥,不禁去想:一別五載,有些村人已認(rèn)不出他的模樣,不知心心念念的人又是否改換了形貌、是否安然無恙……
謝聿死死盯著那扇門,目光一轉(zhuǎn)也不轉(zhuǎn)。
“吱呀——”
不知過了多久,里間的門終于微動,他不由得將呼吸屏住。
冷香浮動,一道清瘦身影踏著昏黃光暈緩緩走出,同謝聿對上視線時亦訝然:“阿聿?”
謝聿無比貪婪地注視著他,好像要用目光將人生生吞吃入腹:“……先生,是我。學(xué)生回來了?!?
只見他的先生一襲月白色衣裳,衣料和樣式都略顯過時,在謝遲竹身上卻如真正的月光織就一般,絲毫塵埃也不能沾染;墨發(fā)不甚講究地用一支舊木簪挽了,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更將人襯得蒼白清減幾分。
光陰似乎格外偏愛他,半分風(fēng)霜痕跡也不能見得;他的先生依然清逸出塵,恍如謫仙臨世。
千頭萬緒在胸口翻涌不休,謝聿情不自禁起身,屈指撫向他眼下一抹淺淡青黑:“先生,您瘦了好多,是我對不住您?!?
謝遲竹垂眼避開他目光,耳垂染上赧赧之色,下意識要朝后退避;奈何后腰早先一步被人牢牢桎梏在懷,整個人輕易就被有力的手臂架住。
他只得將唇抿成一線,又緩緩松了,低聲道:“收過束脩,育人便是本分,你只要無愧于所學(xué)?!?
謝聿固執(zhí)道:“先生也同我們講過,做人知恩圖報。這世界上沒有學(xué)生高官厚祿而老師受寒受累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