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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腳商人裹著厚厚的棉袍,臉頰被塞外的風和關內的酒染成暗紅色,聞言放下茶碗,咂咂嘴,眼神里透著一種剛從外面回來、知曉了驚天秘密的優越與后怕:“何止平了!黃河以北,從幽州到涼州,從平州到青州,甚至連擁有京城的鄭州都插上了那位璋王的旗子!”
周圍豎起耳朵的茶客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那么大片廣袤而混亂的土地,就這么被統一了?被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少年郎?
這話說起來怎么那么像是神話故事。
有人顫聲問:“那個璋王到底是哪樣子的人物哦?”
行腳商人搖搖頭,壓低嗓音:“說不清。肯定很兇吧,傳聞中他生得青面獠牙,不然也打不下這么大地盤。但聽說他行事不太一樣,不按常理出牌。”
“啥,啷個不一樣法欸?”
商人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就說說他治下的幽州吧,邪性得很!我有個表親去年冒險走了趟北邊回來告訴我們的。”
他掰著手指頭,一樣樣數來,每說一樣,茶客們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那邊的船說是叫什么蒸汽船,不用帆,不用槳,燒那黑乎乎的石炭,突突突地自己就能在水里跑,逆風逆水都行,載貨比咱們十艘大船還多!渤海灣那邊已經見著了!”
巨無霸大船,自己還會跑?不用劃槳……
茶客們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撇撇嘴,覺得定是這些行商夸大其詞,哪有這么厲害,未必是使用什么仙法嗎。
“報紙你們總見過吧?”商人繼續道,“那種一旬一沓,巴掌厚,上面寫滿了各地新鮮事、官府新令、糧價行情,甚至還有故事閑談!早上幽州那邊印出來,快馬加鞭,幾天工夫就能傳到幾百里外的州郡茶館里,人人都能看,幾文錢一份!消息傳得快得很!”
見多識廣的茶客們倒是有人傳閱過來自幽州那邊的報紙,咂摸兩下嘴巴,幻想那玩意兒用在他們蜀地的話又該是何種光景。
商人越說越起勁:“那邊田地里的收成也翻了翻,說是用了新法子堆肥、選種,還有什么新式犁、水車,麥子粟米,一畝地能多收兩三成呢!他們那邊的尋常農戶家里,隔三差五也能見點葷腥了!”
多收兩三成?茶館里幾個老農模樣的茶客,渾濁的眼睛里猛地爆出精光,隨即又黯淡下去——那是北邊,蜀道難,種子和法子傳不過來。
自己這邊又是明王的治下,不是什么璋王,人家怎么可能會好心地資敵。
商人:“我表親還帶回來幾樣小玩意兒,那種玻璃小鏡,照人毫發畢現,比銅鏡清楚百十倍。還有種叫火柴的小棍,一劃就著,比火鐮火石方便多了!聽說都是幽州工坊里,尋常匠人按圖紙和流程做出來的,又快又好,價錢還不貴呢。”
商人最后神神秘秘道:“還有呢,他們書院里,不光學四書五經,還學什么數算、格物……女子也能進學堂,學了還能當女吏、女醫……哎,反正亂七八糟,不像話。”
茶館里徹底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再也壓不住。
驚詫、懷疑、羨慕、恐懼、鄙夷……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
一個穿著體面長衫的老者不虞地皺眉,講話時胡子都在發抖:“胡鬧,真是胡鬧!女子怎可拋頭露面,學那些奇技淫巧!”
沒人理會他的氣憤,反倒是拉著商人連聲問下回能不能跑一趟北地,也帶些好東西給他們見識見識。
也有人冷嗤一聲,滿臉不屑地說:“誰知道那些是真是假啊!說不定是以訛傳訛呢。”
說書的老秦頭咳嗽一聲,茶館稍稍安靜。
他慢悠悠開口:“列位客官,老漢我走南闖北幾十年,最起碼也知道這世道是真變了。北邊那位璋王是不是明主,老漢不敢說。但他弄出來的這些東西有沒有用,是不是真的,咱們蜀中的一些綢緞莊東家,心里這會兒怕是最清楚。”
這話提醒了眾人。
可不是么!這么些年來,蜀中幾家大綢緞莊的掌柜臉都快綠了。
往常不愁銷路的蜀錦不知怎的總壓了不少在庫里,風聲不知從哪兒傳來,說北邊出了種“混紡布”,用棉、麻和一種新紡的細毛混織,又厚實又挺括,染色也鮮亮,價錢卻只有蜀錦的零頭,在北地官民中極為風行,連帶著對南邊來的絲帛需求都少了。
蜀錦的貢品光環,在實用的廉價新布面前自然容易被比下去。
茶館中議論紛紛,或驚或疑、或懼或思的暗流最終都匯向成都府中心里,流入那座飛檐斗拱的明王府之中。
殿內暖如春日,金獸吐香。幾年前在蜀地將領擁戴下割據稱王的明王在這般暖融融的屋內卻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摔壞了只茶盞,碎片和溫熱的茶湯濺了一地,伺候的宮人跪倒一片,瑟瑟發抖。
殿下文武分列,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無人出聲。
北邊統一的消息像一記悶棍,敲得明王頭暈目眩。
他本以為憑借蜀道天險足以偏安一隅,坐看北地群雄逐鹿、南雍朝廷腐朽,待時而動。
豈料北方冒出來的這么一個怪物,竟在短短幾年內就以摧枯拉朽之勢掃平諸雄,如今更是磨刀霍霍看向了南方。
說不準他的蜀中也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更讓明王心慌的是那些伴隨著統一消息而來的幽州傳聞——蒸汽船、報紙、增產、巧器、新學……每一樣都超出了他的認知。
蜀道再險,能擋住幽州的那些雷霆武器嗎?
就像蜀錦再美也沒能競爭過廉價新布,蜀中的士子再清高,也有不少都沒抵擋得住北方那套“唯才是舉”、“實用為上”的誘惑。
明王看著沉默的臣子,一股邪火涌上心頭:“北地虎狼已至榻旁,爾等就無一點對策?那些妖異之物,又當如何應對?”
丞相顫巍巍出列:“王上息怒。蜀道天成,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北地縱有強兵,急切間也難飛渡。至于那些奇物,多是商賈夸大,惑亂人心罷了。我蜀中物華天寶,人杰地靈,何須懼他?”
將軍也出列附和:“末將愿率精兵,嚴守關隘,定教北兵有來無回!”
這些話明王以前聽著心安,此刻卻覺得空洞無力。
他疲憊地說:“只道這些有何用,本王要你們拿個確切的章程出來!”
明王這話一出,殿內靜了一瞬,旋即像開了鍋的水,嗡嗡地低聲議論起來。
文武百官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掂量著開口的時機與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