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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木秀和那位王郎君詫異的目光中,韓江冉走到近前,也顧不得唐突,對著木秀拱手一禮,開口便問,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急促:“木大人,冒昧打擾。下官菖蒲縣度支司屬官主事韓江冉,近日研讀新頒市易稅則,于第第五條規定上有所疑惑。”
“規定上說,小型貨棧按季稽核,存貨價值逾五十貫者,稅加二成。”
“假如貨棧所存多為季節性大宗貨物,如秋糧、冬炭,價值波動劇烈,按季稽核時點若恰好位于價值高位,是否會導致稅負不公,加重小本經營之負擔?不知戶部對此可有細則說明或裁量余地?”
他一口氣說完,心臟砰砰直跳,臉也熱得厲害。
他知道自己此舉極為冒失,甚至可能得罪這位以嚴厲著稱的女上官,但他還是想問個明白,不然心里會一直憋得慌。
涼亭里靜了一瞬。
那位王郎君張大了嘴,像看怪胎一樣看著韓江冉。
這是什么場合?七夕佳節相看佳人!
這人跑來跟女郎討論稅令細則?腦子壞掉了吧?
然而木秀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卻在聽到韓江冉的問題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她擱在膝上的手指停止劃動,抬起眼,認真地看向韓江冉。
她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一思索,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十分專注:“韓主事所慮不無道理,此條制定時確有考量不周之處。所以后面度支司暫定為,若貨棧能提供完整進出貨物賬目,證明‘逾五十貫’之存貨確為短期波動所致,且非為囤積居奇,可向所在縣度支司申請,由縣主事勘驗后報州府備案,酌情按年度均價或起征點核算。”
“具體細則與文書格式,度支司正在擬定,約莫下月可下發至各州縣。”
她頓了頓,看著韓江冉,眼帶贊賞:“你能注意到此節,并想到季節性波動之影響,可見平日理事用心。菖蒲縣近期的河工預算與田畝復核文書,我亦有翻閱,條理尚可,然算法可再精進。”
她略微片刻就想到下面主事的任務,又告訴了他一個更妙的算法。
韓江冉先是一愣,隨即大喜,也顧不得場合了,連忙追問:“大人說的是新算法?下官亦覺舊算法繁冗,新法簡捷,只是不知用于官府文書是否合規……”
“算法無誤,結果精確,便可為憑。戶部只看結果,不論新舊。”木秀言簡意賅地回答。
兩人就這么你一言我一語,站在七夕佳節相看的涼亭里,旁若無人地討論起了枯燥的稅則條款和算學問題。
他們的語速越來越快,眼神越來越亮,完全把那位目瞪口呆的王郎君和周圍偶爾投來的異樣目光隔絕在外。
對他們而言,探討一條可能影響數百小商戶生計的稅則細節,遠比說些詩詞風月或家產幾何要來得有意思得多,也重要得多。
直到負責巡視會場的小吏走過來,客氣地提醒:“兩位大人,此處是聯誼交談之所,若討論公務,或可另覓他處”時,兩人才恍然回神。
韓江冉臉一紅,連忙告罪。
木秀神色倒是依舊平靜,只對那小吏點了點頭,然后看向韓江冉,忽然問了一句與公務全然無關的話:“韓主事今日是為何而來?”
韓江冉一愣,先是面皮一燙,然后老實答道:“家母所迫。”
木秀極淡地牽了一下唇角,那笑意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巧了,”她說,“我也是。”
她站起身,對那位早已被晾在一邊、臉色青白交錯的王郎君略一頷首:“王郎君,失陪。”
之后她又對韓江冉淡聲道:“韓主事,關于稅令細則,若是再有不明的,可遞文書至度支司詢問。至于算法……你若得空,明日放衙后,可來戶部檔房。新刊上面倒是有教。”
說完,她便轉身,步履平穩地離開了涼亭,藕荷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韓江冉站在原地,心頭兀自胡亂跳著,一半是因為剛才討論問題的興奮,另一半卻是因為木秀最后那句話和那個轉瞬即逝的淡笑。
他之前從未覺得與人探討公文是件如此有意思的事,竟在離去之后還叫他悵然若失。
新廠鎮的茶攤上,馬大郎正紅著臉,把一塊米糕遞給那位花布衫姑娘。
姑娘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
兩人相視一笑,雖然依舊羞澀,但之間的生疏似乎淡去了不少。
河灘上的風吹過,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拂過涼亭的竹簾,也拂過草棚茶攤。
暮色四合,菖蒲縣,朱門繡戶次第懸起羊角琉璃燈。
先是宣武門外的長虹橋頭亮起了一點嫣紅,俄而如星火燎原,自州橋向南蔓延,五重門樓皆結彩繒燈球,映得溈水河的水紋就成金蛇一般流動。
街市販燭者支起竹架,掛出青紗荷花燈、玉屏美人燈、走馬毬燈,光影流動處,照見游人鬢邊新插的木槿和萱草。
南若玉和方秉間就在華燈初上時,戴上狐貍面具,混入人群之中走街串巷,除周身氣度簡直便覺出塵脫俗,其他倒和趁此佳節溜出來的年輕郎君們無甚兩樣。
他二人今日不談公事,悄悄牽了手到處逛。
親衛們在后面睜大了眼,已經沒法蒙騙自己說這是兩位小祖宗怕在人群密集之中弄丟了彼此,這才刻意抓著對方的手不放。
屈白一看怔了神,他是萬萬沒料想到這兩位竟會如此大膽隨性,他們就不怕叫旁人給瞧出來么?
不過也是……憑他們的身份地位,便是做出此事又有何人敢置喙。怕是被其他世家知曉了二人有斷袖之癖,也不會有人大做文章,反而是特地搜羅一些美男子送到他們面前。
這便是高位者,說一不二。
南若玉確實不樂意談個戀愛還狗狗祟祟,他又不是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兒。
平日里上班,他都因為忙于公務沒有和方秉間怎么膩膩歪歪,一直都是公事公辦。好容易等來七夕這個歷史悠久的情人節,怎么可能不出來好好玩一玩呢!
吃吃喝喝半晌,忽聞蓮花池橋畔簫鼓喧天,原是水上浮鋪已燃起千盞蓮燈。
紅羅為瓣,蜜蠟作蕊,中有小銅盞盛白蟲蠟,點起時竟照得兩岸垂楊碧色轉為鵝黃。
少年郎君們錦衣窄袖,持長竿銀勺添油,小娘子們則憑欄放竹絲籠燈,燈壁糊紗繪著嫦娥、洛神,浮光掠影間,但聞環佩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