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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溫祺不屑:“‘重責在身’?重責在身還把你遣來這么遠,那個皇帝也只有這么看重你吧?要不是溫燁消息靈通,傳信告知我你的落腳之處;你還要在江淮這帶不聲不響沉寂多久,也不跟家里知會一聲!”
“我也沒有吃多少苦。”
“你說個時限,”他大哥完全不聽他狡辯,“這種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你還打算忍上多久?裴家不受這股窩囊氣,這個官大不了咱們不做了!”
裴溫離苦笑:“大哥,江南富庶不假,我也知曉大哥二哥的實力;但天下更多的是遭受水患顛沛流離的百姓,他們面對的苦痛和災害,是實打實看得見的。若溫離被貶至此地,確鑿能為治水貢獻上一分心力,又何嘗不是積攢功德、行善度厄之舉呢?為官一任,總該做些什么有意義的事情——……縱然溫離的初衷或許不在于此,但到了這個位子上,該擔起的責任,也斷然不可推托。”
下放江淮地帶一年,裴溫離真真切切看見了由于河岸決堤、良田淹沒,給沿岸百姓帶來的深重災難;成千上萬人背井離鄉,為了討口吃食沿路乞討,或是淪落風塵,或是賣兒鬻女,一路行來,他所親眼目睹的慘狀觸目驚心。
更別提有些地方,明明朝廷下撥款項,責令地方官開倉放糧;救人性命的口糧卻根本進不了老百姓的升斗中,其去向無跡可尋。
裴溫離從前不是不懂個中關竅,只是從未意識到嚴重到此等地步,也從未真正直面過這些叫人不忍卒睹的慘痛現實。
書生總有報國志,忍聽巷陌凄苦聲。
裴溫祺知曉這個最小的弟弟看起來溫和儒雅,實際卻心性堅定,多勸無益。
他只能悻悻地再瞪了他一眼:“你執意如此,做兄長的再勸下去,也只會招你心煩。罷了,你且做你的高官,渡你的百姓,倘若哪天膩味了,裴家總不會少你一個吃閑飯的。”
他拂袖起身,裴溫離跟著起身,歉意道:“大哥,讓你操勞溫離,實在慚愧。如若方便,大哥也同二哥知會一聲,莫讓他再時刻牽掛了。”
他在江淮一帶,真要講究生活起居來,不管是裴溫祺的文玩古董產業還是裴溫燁絲綢茶葉白銀生意,要照料他妥帖舒適易如反掌。
只是這錦衣玉食出身的小公子,偏生不要他大哥二哥羽翼下的照拂,也不知是在朝中過慣了低調寒酸的日子,還是不想跟哪個艱苦奮斗上來的人拉開過多差距。
裴溫祺無奈,被他半拉半送著往外走。
在庭院里看見采摘夏蠟梅的侍女同他盈盈拜了一拜,不死心地又問:“離開丞相府,你就只帶了菡衣隨侍?要不要大哥再送幾個以前府里用慣的老人過來伺候。”
裴溫離同侍女也點了點頭,道:
“菡衣燒得一手好菜,又善打理內務,有她一人在,足以照料溫離;本就連累她許多,又何必再讓其他人同溫離一起顛簸?”
他反過來催促裴溫祺,“大哥,時辰不早,還有一些文書尚未看完,我就不留你用午膳了。”
“你,唉……”
他大哥是真的拿這個最小的弟弟沒辦法,疼也疼了,寵也寵了,就是禁不起他軟磨硬泡,不知道是誰把這小子慣壞了。
裴溫祺憤憤地登上門外等候已久的馬車走了,心里尋思著在給二弟的飛鴿傳書里,勢必要狠狠痛批一頓不乖巧的裴溫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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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馬車轉過街角不見了蹤影,裴溫離才將久久目送的視線收了回來,輕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菡衣在他旁邊一并目送馬車遠去,此時小心翼翼道:“公子,前些時日在河道上遇襲的事情,當真不告訴大公子知曉嗎?您險些遭奸人推溺入水……”
裴溫離道:“不過是一些宵小妄圖阻撓河道遷徙罷了,魑魅魍魎,何成氣候?事情早已順利解決,這時候說出來,只是平白讓大哥擔心罷了。”
他轉身往內廳走,菡衣緊跟著他,不無憂慮地道:“可是在上一個治河點,您也遭到了當地縣令的無理刁難,對方明知您是陛下特派的欽差大臣……”
“奴婢覺得,治水雖是有利國計民生的大事、好事,但真正推行起來,對于公子您個人的安危還是有很大影響,倘若公子有個萬一,菡衣一介女流,又該如何護衛公子……”
她的憂慮明明白白的通過焦灼語氣傳遞過來,倒是讓裴溫離停下腳步,思忖片刻。
“菡衣所言有理,”他沉吟道,“若是由于跟在我身邊,反而連累你遭受性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