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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隨意即可。”
茗秋頷首,略作思索, 纖纖素手彈撥而起,琴音淙淙如流水而出。
她動作舒緩, 十指勾彈錯落有致,古樸優雅的音色從輕緩到漸漸急促、連撥,指尖在琴弦上來回跳躍,光是凝神撥琴的姿態就自有一分優美之態。
秦墨凝神傾聽半晌,只覺得琴音好聽,但好聽在哪里,為何好聽卻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
他知道裴溫離擅吹笛曲,對音律也頗有研究,他應當能分辨出這名女子的琴藝水準。
但他去看裴溫離,人卻是一副唇角含笑,悠然自得沉浸其中的樣子。
幾曲奏畢,茗秋停下動作,盈盈朝裴溫離望來。
“不知奴家的曲子,可還入得了相爺的眼?”
裴溫離笑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茗秋姑娘果然才氣橫溢,也無怪乎饒縣太爺會如此鐘意于你,也如此甘冒奇險將你送來。”
茗秋原本含情帶魅的眼神變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方才那番說詞,還是沒能逃過這位丞相爺的慧眼。
心頭一慌,立時將古琴往旁邊桌案上一放,自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相爺,奴家……”
裴溫離道:“他和你說了兩種可能的結果,丞相不肯接見你,你就佯作是由于自己貪圖榮華富貴,才自作主張尋上門來;若是丞相見了,你就要使出渾身解數,讓丞相因為欣賞你的才情而將你留在身邊。一旦你成功混入這個臨時行院,要哄得相爺醉生夢死、服服帖帖,還要將相爺這邊的所有動向,都找機會送回三里外的縣衙——我有沒有猜錯?”
天香樓的女人臉色煞白,跪在那里抬不起頭,原本沉靜從容的姿態蕩然無存。
她慘聲回道:“不敢欺瞞相爺!但望相爺明鑒,奴家為姓饒的所迫,不僅在天香樓賣身還債,還被那個人面獸心的家伙帶去了老母與幼弟,以此要挾接近相爺——”
裴溫離柔聲問道:“所以你在天色未明的時候,就被轎夫抬到了門前;卻遲遲不愿步出轎門,——因為這一切皆非你本愿?”
茗秋驀然抬頭,一雙淚眼婆娑,清淚順著臉頰潸然而下。
她在院門前的掙扎、猶豫與痛苦,原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獨自品嘗,沒想到如此不起眼的細節,竟會讓裴溫離聽在耳里,敏銳的判斷出緣由。
她語不成聲的哽咽道:“相爺……早在相爺來縣之前,奴家已知相爺胸懷蒼生社稷,清名杲杲;苦于自己被束縛在那等醃臟場所,日日被那饒老兒監視……還請相爺救我家人于刀山火坑!”
說罷,再度深深拜伏下去,額頭在地面上咚咚磕了好幾響。
裴溫離讓菡衣將她攙扶回春凳上,和顏悅色道:“不用驚惶。時候尚早,你且慢慢說來,那饒姓縣太爺是如何逼你賣身還債,如何霸凌你家中老母與幼弟——對了,你既在他身邊充當許久的枕邊人,對于他在縣城里私底下的做派與各種暗里勾當,自當多少知曉幾成。”
“你若肯如實說來,待查清確有其事,拿到真憑實據在手之后,裴溫離在此允諾,必會還你和齊河縣眾百姓一個公道。”
秦墨在一側聽得入神,心里嘆為觀止。
好一個裴溫離,口蜜腹劍,嘴上說著同情相信這名花魁,一頓先壓后揚,把她從情感上先拉到自己這邊來;隨后再要求她拿出那饒源的實質性貪贓枉法證據,——不論她是確實情有可原,還是仍然在惺惺作態,都逃不過要用真憑實據說話。
換而言之,裴溫離不用去費力分辨她說的話幾分真假,又存多少真心,他只要她能提供出有價值的東西。
——跟大云國當朝第一丞相斗心眼,小小一個姓饒的縣令,真當自己有那翻天的本事?
這可是在圣人面前,能把他堂堂定國將軍辯得啞口無言、甘拜下風的裴溫離啊!
“……你在暗笑什么?”
裴溫離眼角余光注意到自己身側的秦墨,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個似乎洋洋得意的弧度,不免奇怪問道,“是不是有什么想說的?”
秦墨想說,在得意于你不愧是我看上的人;但這話顯然不是宏安有膽量說出來的。
他搖了搖頭,又擺了擺手,表示自己沒有置喙之意。
裴溫離看了他一眼,礙于還在哄騙眼前的女子,不便分神在他身上;便又重新轉回頭去,繼續以和藹可親的姿態,同茗秋商定需要她親身執行的下一步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