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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對她態(tài)度驟然轉(zhuǎn)變,想來只有一個原因,便是這個身著黑甲的男人。
半個時辰前,宮人稟報玄統(tǒng)領求見,天子便收斂了怒火,放了曹公公。
這稱作玄統(tǒng)領的人必然是天子的心腹,但自他進來,天子連個正眼都沒給過,棄他一邊,沒有賜座,甚至連句“平身”都沒說。
楚楨似乎把那男人視作透明,徑自攬著燕娘喝酒,還讓樂人彈奏琵琶。
“你喜歡聽哪種曲調(diào)?”楚楨笑著問燕娘。
燕娘柔聲回話,“奴隨陛下。”
楚楨像是心情很好,吩咐樂人彈奏春色一曲。曲子輕快明麗,悅耳舒暢。
燕娘陪著楚楨淺笑,即便她并未感知到天子的笑容里有半分愉悅。燕娘明白,天子的笑是做給那人看的,而他之所以對自己態(tài)度大變,無非也是要演給那人看。
燕娘順著天子的意,演好這出喜樂融融的戲。
這邊歡聲笑語,那男人依舊跪在地上,右膝著地,像尊冰冷的石塑。再鋒利的刀都有刀鞘禁錮,而刀鞘就握在天子的手中。
楚楨喝了不少酒,濃重的酒氣從口中呼出,蒼白的臉上終于現(xiàn)出血色。直到他不笑了,燕娘才知道陛下是真的喝醉了。
“封她為美人,擇吉日辦冊封之禮,”楚楨面無表情地說完這話,揮手讓樂人和燕娘都下去。
燕娘行禮告退,深深望了天子一眼,心里不是滋味,陛下應該連她的名字都不知曉。
熱熱鬧鬧的樂曲終了,宮殿恢復了死寂。楚楨凝視著那人,平靜地說:“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楚楨看著他依舊恭敬地跪在地上:“我不生你氣了,十七哥哥,起來吧。”
男人眉眼極冷,即便生得一副好相貌,但面上冷峻的銳氣令人不敢久視。
“陛下,”玄十七仍舊跪著。
“我說過了,沒人的時候,咱倆依舊以兄弟相稱,”楚楨笑了笑,“那些老東西才講君君臣臣,你別再受他們影響。”
玄十七沒有回話。楚楨繼續(xù)說:“我已經(jīng)退讓了,你就不能也退讓一步嗎?旁人在時,我是君你是臣,他們都不在時,你便當回十七哥哥吧。”
楚楨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玄十七,冷靜的面容再也維持不下去:“你還要跪著?要像那些閹奴般跪一輩子嗎?行!我便在這守著,我看你能跪多久!”
每逢天子發(fā)怒,周圍的婢子侍從哪個不提心吊膽,但這跪著的男人視若無睹,依舊跪自己的。
楚楨冷臉坐在玄十七面前。
宮宴漸入尾聲,窗外傳來煙花燃放的聲音,五彩斑斕的煙花在夜空炸開,余燼散至地面。
煙花絢爛,火樹銀花,楚楨恍然記起今天是中秋。他以前最喜歡中秋,中秋那日,皇叔對他的功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似乎默許了他偷偷溜出去玩。
那時候,楚楨總忘帶銀子,就讓玄十七掏錢,中秋街市特別熱鬧,銀錢流水般花出去,后來楚楨才知道玄十七給他當侍衛(wèi),每月才二兩銀子。
楚楨忽然氣消了,長舒一口氣,對跪著的男人說:“平身吧。”楚楨蹙起眉頭道:“還不快起來,難不成還要朕寫道圣旨給你?”
聽到“平身”兩字,玄十七終于起身,“臣遵命。”
楚楨走至窗外,靠著窗沿,看屋外的煙花,他不說話,玄十七自然不會主動張口。
算來不過六七年,楚楨實在不知他和玄十七之間怎就變成這幅模樣。玄十七竟是連他的召見都能避則避,時常以輪值為借口推脫,見了面也是這幅面無表情的死人臉。
雖然以前他就笑過玄十七是棺材板成精,好似有人拿漿糊糊住了嘴似的,笑都不會笑。
可那時楚楨知道,玄十七的眼睛是暖的,不像現(xiàn)在這般只剩下寒意。
楚楨緩緩開口道:“我昨晚做了個噩夢,夢見了好大的火,那火往我身上鉆,燒得很疼。”
“陛下,”玄十七回道:“太醫(yī)會開安神的湯藥。”
“喝過了,這兩年喝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楚楨盯著玄十七看,但玄十七神色未變,依舊是這幅讓他討厭的樣子。
楚楨繼續(xù)說:“起初一月里偶有一兩次,醒來則夢散,后來越來越頻繁,連不做夢都難了。我總覺得是她化成了惡鬼,恨我不救她,要拉我一同下地獄。”
“陛下有紫微垣庇護,魑魅魍魎不會近身。”
楚楨露出苦笑:“我怎會得紫微星庇佑?民間都傳,我是災星降世呢。”
蕭惠帝在世時,天災頻發(fā)。數(shù)年前,楚楨繼位,前三年連被譽為天下糧倉的江、揚兩州都因鬧水災死了不少人。
國內(nèi)態(tài)勢不穩(wěn),每年給涼國的歲幣不減反增,西京人又數(shù)次騷擾邊境,國庫虛空打不起仗,只得息事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