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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yī)道:“陛下,您守了一夜,也該休息一番。”
楚楨搖搖頭,神容恍惚。夜里那封密函事關(guān)江山社稷,一日都拖不得?;适宀砣缟降?,正需休息,絕不能讓他再勞神。
這封快馬加鞭連夜送至陵都的密函,只寫了一行小字:涼人攻破京州,云州難保。
京州位于蕭國北境,京州以北的長城千年來抵御著北方蠻人的鐵蹄,以京州、云州為首的十六州自古以來便來是一道堅實的屏障。
北蠻人逐水草而居,涼人更是馬背上長大,人人皆兵,男女都擅弓箭、馬術(shù),鐵騎更是銳不可當(dāng)。
蕭國重文輕武,難出名將,只能依賴地勢上的優(yōu)勢,以京云十六州為盾,阻擋北蠻南下。
誰知蘇勒倒臺后,他手下掌軍的魯韋竟將京州的部署圖出賣給涼人。
京州淪陷的消息震驚朝野,眾人斥罵魯韋之際,更是憂心洛都安危。涼人本就是不開化的蠻族,覬覦中原富饒,若不是騎兵無法跨越天險,早就對南邊的蕭國虎視眈眈。
沒了北面易守難攻的天險,涼人鐵騎一旦過了十六州,恰如餓狼闖入羊圈,可直接深入中原腹地,如此一來,陵關(guān)以北的國土都將陷入危難。蕭國的皇都縱是固若金湯,在鐵蹄之下也顯得脆弱不堪。
去年,叛賊蘇勒逼宮謀逆,害得太子南下逃亡。蕭國被他攪得天翻地覆,但說到底蘇勒身上沒有半分楚氏血脈,名不正言不順,即便是謀逆成功,也只能當(dāng)一人之下的權(quán)臣。
楚楨登基后,以天子令召集各州禁軍、廂軍,肅清逆賊,光復(fù)洛都。叛軍節(jié)節(jié)敗退,敗守京州。
可如若叛軍與涼人沆瀣一氣,此番北伐,不再是平定內(nèi)亂,而是蕭國百年不得解的國亂!
朝堂上下議論紛紛,吵得楚楨心煩意亂。楚楨一夜未眠,本就白凈的膚色更是蒼白如紙,他身形消瘦,坐在寬大的龍椅上,不似無上威嚴(yán)的國君,更像一縷游魂。
一旦涉及涼國,朝堂亂如一鍋粥,各執(zhí)一詞。文官素日里雖看不起舞刀弄槍的莽夫,但國亂之際,武力至上,可蕭國軍隊編制龐大,卻無可用之將帥,一軍主帥皆是文臣,對上強橫的涼國鐵騎,無異以卵擊石。
有人道,涼國無非要錢要糧,給便是了,省下的軍費支出足以填飽北蠻子的胃口。蕭國近年國運不佳,休養(yǎng)生息才是根本。
楚楨頭痛欲裂,忍著聽完諫言,下朝時,他險些從臺階上一腳踏空。所幸隔著屏風(fēng),下面的人不曾看到天子失態(tài)。
楚楨回辭鳳宮看了眼楚瑄。幾副湯藥下肚,皇叔臉上終于有了血色,只是人還昏迷不醒。楚楨不想驚擾他,把身旁隨侍的人都在宮里,以備不時之需,又遣婢子小心照料,自己則出了辭鳳宮。
他沒有去書房,只一人在輦路上漫無目的地走。
宮人畏懼天子,遙遙看見楚楨,便趕忙跪下。無人發(fā)覺天子的異常。
冷冬的風(fēng)呼嘯著吹過甬道,楚楨平日里畏寒,卻也不覺得冷。他鼻腔、食道滾燙得很,像是走進門窗緊閉、炭火旺盛的暖房,嗓子發(fā)干發(fā)燙。
這是風(fēng)寒的前兆,但楚楨心不在焉,腦子里裝滿了事,竟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異樣。
楚楨獨自走著,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也忘乎了身處何地。
直到走至那座破敗的宮殿前,楚楨恍然發(fā)覺,他不由自主地再次來到長明宮。
長明宮前的空曠平地上落滿了枯葉,四周種滿了梧桐,梧桐樹上枯黃的葉子源源不斷地掉在地上。
此地空曠無人,又沒人督查,玄十七仍手持掃帚,一遍又一遍地掃著掃不盡的枯葉。
楚楨見到那熟悉的黑色身影,竟是眼眶發(fā)熱,不顧一切地奔向玄十七。楚楨抱著玄十七,臉埋在他心口處,熟悉的溫暖透過衣料,沾上臉龐。
楚楨閉上眼睛,一上午丟失的魂兒終于在此刻回到軀體里。
玄十七放下掃帚,手背摸了摸楚楨的額頭,道:“我去叫人給你看病。”
“不要,”楚楨悶聲道,“什么人都不想見。”
“你病了,總要吃藥?!?
楚楨只把臉埋在玄十七懷里,重復(fù)道:“不要?!彼浪罃堉?,好似要將自己與玄十七揉成一體。
玄十七不想他耽誤病情,正要把人推開去叫大夫,忽見楚楨雙眼里的淚光,淚水奪眶而出。
楚楨重復(fù)說著不要,不要看大夫,不要吃藥,不要玄十七走。
玄十七見他落淚,手足無措。只得順應(yīng)楚楨的意思,抱他回屋里小憩。
楚楨躺在床上,眼睛哭得通紅,臉上還殘留著淚痕。他不準(zhǔn)玄十七走,雙臂環(huán)抱著玄十七,仿佛只有這樣,心里的恐懼才會消散。
“京州沒了……那些挨千刀的小人!”楚楨攬著玄十七的脖頸,眼睛紅得像兔子,他憤憤道:“他們定會死得慘,被罵上千年萬年,死了也被人鞭尸棄野!骨頭腐肉入野狗腹中!”
玄十七聽著楚楨帶著哭腔,用盡畢生所學(xué)的污言穢語罵叛軍的祖宗十八代。可楚楨終究是皇室子弟,罵來罵去無非“老賊”“小人”等詞。
楚楨一邊罵人,一邊啜泣。玄十七實在不曉得怎么辦,只能像安撫幼童般,輕輕拍打楚楨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