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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楚楨去到景苑宮,楚瑄披著狐裘毯子,坐在門口。楚楨斥責楚瑄身邊伺候的人:“門口風大,誰叫你們把門開著?”
楚瑄說:“是我在屋里悶得慌,想看看外面的景致。”楚瑄叫起跪著的下人,讓人退下。
“皇叔,冬景沒什么好看的,等春來了,朕陪你去陵都郊外踏青,”楚楨怕他吹了風,病癥復發。
楚瑄緩緩道:“立春后再說吧。”
楚楨坐在他身邊,一同眺望屋外的冬景,天灰蒙蒙的,并不值得多看。
這兩日不曾放晴,許是又要下雪了,今年天冷得早,冬天似乎也比前兩年冷。
兩人閑聊了會兒,不談國事。楚瑄說著說著,談起少年時還在京都的事兒,楚楨那時年幼記事不清,楚瑄說的事,他大致記得,卻忘了詳情。
楚瑄笑著說:“剛入太學那會兒,先生教千字文,你寫不下來,哭喪著臉來尋我。你那字跟螃蟹似的,我寫了三遍也學不到精髓,不得不換了左手,瞎寫一通,才糊弄過關。”
“……還有一次,先生讓你先熟讀論語,你回宮便忘了,睡了一覺才迷迷糊糊想起來。天都黑了,你急得很,便拿著書來找我。”
“我抱著你,一字一句教。你坐在我腿上,跟著讀,只是沒讀到一刻鐘,眼睛又閉上了。下人送了甜糕過來,聞著味兒,你才愿意醒。我一手拿著甜糕,一手指著字,總算是把你教會了。”
楚楨早已忘了那些糗事,聽楚瑄緩緩聊起,才有了些印象。他幼時懶惰,遇到難事總想靠皇叔走捷徑。
楚楨打趣道:“說來也是怪事,皇叔那時竟愿意相助,若是換作現在,只怕又要拿出軟鞭伺候。”
“以前總以為能幫你一輩子,”楚瑄笑了笑,“哪知道沒幾年就不行了。”
“朕還等著立春后,皇叔回御書房幫忙,”楚楨說。
楚瑄沉吟片刻,過了會說:“再說吧,看,下雪了。”
冬雪紛飛,從天際緩緩落下,天似乎亮了些,不再陰沉沉的。
南地的雪素來混著雨水,簌簌落下。今年比往年冷,雪似鵝絨,隨風而舞。
楚楨看著飛雪,右手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皇叔說的一番話梗在他心口,氣提不上來,叫人悶悶的難受。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曉得,以前認為還能拖段時日。那年咯血,在床上躺了三日,算是看明白了。”
楚楨沉默地聽楚瑄說話,他說的是前兩年的事,那會兒京州失陷,洛都遭難,楚瑄氣急攻心,昏睡了幾日。
楚楨還記得后來有段時間,皇叔待他冷淡,那時不曉得緣故,而今卻是隱隱約約曉得了。
“本想著早點放手,你也好早日獨當一面,誰知道你纏人的功夫卻是一等一,”楚瑄笑著搖搖頭,“只怕那玄十七更是被你纏得多,好在他是個拎得清的人,不像皇叔,總是著你的道。”
“皇叔,你這話把朕說得像精怪轉世,”楚楨佯裝生氣道。
楚瑄笑了笑,轉頭看向楚楨:“可不是,上一世指不定欠了你,今生今世還債來了。”
楚瑄說著話,又咳了起來,捂著嘴也止不住溢出的咳嗽聲。
楚楨看到他蒼白的指尖滲出血,濃稠的血沿著手腕蜿蜒向下,像條可怖的黑蛇。
楚瑄嘗到了嘴里的血腥味,臉色卻異常平靜:“楚楨,皇叔總有一日要離開你,玄十七同樣如此。你說,不想當孤家寡人,可這是國君的命。你把他當臣子,他才能一生一世盡忠于你。”
“別說了,”楚楨慌張地搖頭,“皇叔,別說了!”
楚楨根本聽不清楚瑄張口說什么,他只知道楚瑄越說話,越多血從他嘴角滲出。
楚瑄抓住楚楨的手腕,力度大得不似一個病人的力量:“……聽皇叔的話,別太固執。”
楚瑄凝視著楚楨,望著他驚慌失措的臉,眼底的溫柔化作不舍。他似乎還想叮囑些話,卻是沒有力氣再說了,只靜靜地看著楚楨的眼睛,仿佛見到了楚楨年幼時天真無邪的模樣。
楚楨渾身發抖,滿臉驚懼,嘴唇不由地顫抖,像經受寒風折磨的秋葉,脆弱的根莖隨時可能折斷。
屋外寒風呼嘯,卷著碎雪,漫天地飄。風聲不止,落雪不止,今年的冬季太漫長,起碼對楚瑄而言,他是等不到立春了。
皇城另一角,玄十七正領著下屬巡邏。一宮人端著木盤,盤子上蒙著絹布,外人看不清盛著何物。
宮人走近,對玄十七說道:“玄統領,奴才奉雍王之命,送來一物。”
玄十七掀開絹布,那盤子里的是一把刀鞘,不見匕首。
“雍王還說了什么?”玄十七問。
宮人搖搖頭,“雍王爺說,您見了此物,心里便有數。”
玄十七拿起空的刀鞘,低頭端詳。宮人回景苑宮復命,不到宮門,里面傳來嗚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