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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既然身有沉疴,你早些告訴朕,朕派太醫館的御醫給她看看病,總比那些市井大夫有用。”
楚楨說罷,他見玄十七抬起頭,幽暗的眼睛似夜色。
“她體弱多病,但一直喝藥溫養身子,已見成效。”
楚楨道:“那便怪她命不好。人既然死了,早些辦了喪事。”
玄十七沉吟不語。
楚楨冷笑道:“懶得再和你周旋,你明說吧,這次進宮是來找朕算賬的嗎?”
楚楨俯首,盯著玄十七的眼睛,勾起嘴角笑道:“那盤棗糕是朕派人送的,沒想到她那么不經折騰,就這么死了。”
玄十七蹙起眉頭。
楚楨一直看著玄十七,這雙眼睛真冷,像寒冬時節屋檐下的冰凌,像刀身鋒銳的折光,黑不透光,隱隱透著些幽藍。
楚楨好整以暇,微笑著等待玄十七的回復。
玄十七盯著楚楨,似冰凌、似刀光的目光幾乎當場將他刺個對穿。楚楨甚至毫不懷疑,如果他不是皇帝,玄十七會殺了他。
楚楨臉上刻意的微笑消失殆盡。他的眼角止不住地輕微抽搐,幾度張口,卻跟啞巴似的發不出聲音。
最終,楚楨顫著嗓音,質問道:“你信了?”
“你真的信了!”楚楨聲音發抖,眼睛通紅。他攥住玄十七的衣襟,揚聲問道:“你也信是我殺的她?”
“我若真想殺她,她十條命都不夠!還需靠這下作手段?”楚楨推開玄十七,背對著他,不想叫玄十七見到自己氣得近乎猙獰又顯得異常脆弱的面容。
玄十七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楚楨暴躁地將博古架上的瓷瓶擺件投擲在地,瓷器稀里嘩啦碎了一地,碎片飛濺起來,擦過玄十七的臉,留下一道血痕,血立即滲出。
玄十七可以躲避,卻任著飛濺的瓷片劃傷,一小片碎渣擦過眼角,和眼睛只有半寸距離,他竟也沒有眨眼。
“玄十七,你就當是朕殺了你剛過門的愛妻,最好拿上你的刀向朕索命!不然你只來這跪著,朕都瞧不起你!”楚楨側過頭,陰冷地斜睨玄十七。
楚楨冷笑了一聲,奪門而出。曹忠守在門口,聽到了屋里的聲響,只當沒聽見,過了會,他看見楚楨疾步從屋里走出憤然地朝前走,才趕忙跟著:“陛下,陛下息怒。”
楚楨氣得氣血上涌,腳下一趔趄,險些絆倒,曹忠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他推開。
楚楨一手撐著樹干,弓著身子,強烈的眩暈感叫他一陣反胃,不免干嘔起來。
“陛下,可需宣太醫進宮?”
楚楨歇斯底里道:“滾!”
曹忠見年輕天子如此失態,也不由一怔。這兩年,天子與玄統領之間總有些不快,天子也曾發怒,也曾斥罵玄統領,但不像今日般瘋狂。
天子眼睛發紅,甚至連瞳仁都染上血色,戾氣布滿他的眉宇,叫這張清秀的臉猶如羅剎。
楚楨不住地喘息,盛怒之后,連肩膀都在抖動,他臉頰緋紅,竟顯得可憐可悲。
誰都可以猜測那女人的死是不是他下的令,他不在乎;誰都可以腹誹他是個暴戾無能的庸君,他也不在乎。
唯獨玄十七不可以!
唯獨他不可以!
楚楨又想起了當年那種孤立無援的失落感。皇叔薨逝后,他親近玄十七,卻導致玄十七遭到朝臣攻擊,每日楚楨收到的彈劾足以累成半人高。
朝臣諫言,陛下應親近賢臣大儒,疏遠粗鄙武人。楚楨一笑置之,朝臣卻不懂收斂,事態愈演愈烈,方辛等人甚至帶頭斥罵玄十七“閹奴稗人”。
玄十七遭人辱罵,楚楨大怒,將帶頭造勢的臣子重重罰了一頓,甚至重用了被廢的庭杖,自己落下個“濫用刑罰”的污名。
可是,楚楨費勁心思,一心維護玄十七,卻只得到他疏離的目光。
玄十七主動懇請離宮,將夢魘纏身的楚楨丟在了偌大冷寂的辭鳳宮。
楚楨按著額頭,站直了身。他閉著眼睛,過了很久才睜開,所有浮現在臉上的憤怒與戾氣盡數收歸眼底。面上顯露出死水般的平靜。
“傳朕口諭,宮禁統領玄十七玩忽職守、徇私舞弊,德不配位,今日起罷免其職務,禁閉府中三月。”楚楨面無表情道。
曹忠聽得心慌,陛下懲罰玄統領向來是口頭的威脅,如今是實打實的罰了。他隱隱覺得陛下施以懲戒只是開端,后面還會有大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