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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楨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醒的。
昏暗無光的寢宮籠罩在死寂的夜色里,窗外投進幾許慘淡的月光。熏爐里的香早已涼卻,屋里殘余著甜膩的香氣,另一股腥膻的氣味強勢地沖淡了熏香。
楚楨渾身酸痛,似乎有人將他的骨頭敲爛打碎后再重新拼起來。昨日的情事于他而言是一場折磨,或許對玄十七來說,同樣如此。
楚楨不在乎委身人下,不在乎承受痛楚,可是他害怕自始自終都看不見玄十七,他無數次想翻過身,卻被腰間強有力的手所禁錮,只能如雌獸般卑微地雌伏。
楚楨伸手去探玄十七,玄十七仍在睡夢中,并未發覺有一雙手小心翼翼地挨著他的尾指,似乎僅輕微的觸碰便心滿意足。
滇南蠱蟲只是楚楨隨口捏造的謊話,然而卻有成效,玄十七不再絕食,只是他和辭鳳宮里的玉石擺件并無不同,一樣的冰冷,一樣的無言。
楚楨知道自己編造的謊言無比拙劣,玄十七并非不曾心存懷疑,只是事關他的性命,玄十七縱然有疑慮,卻不敢不信。
隱衛以忠君為己任,只要楚楨一日是蕭國國君,玄十七始終會將他的安危置于首位。
但玄十七的忠心只獻給那個位置上的人。
楚楨想,如若他不是天子,單是囚禁一事,玄十七便有十足的理由殺了自己??伤K究是天子,玄十七再是嫌惡他,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待在辭鳳宮。
自玄十七困于辭鳳宮,已有月余,轉眼便是深冬。雪聲簌簌,似乎聽得見落在瓦上的聲音。
曹忠從宮外尋了幾個聾啞的老實人,著人打理辭鳳宮。啞仆雖不會亂嚼舌根,但做事不如正常人細致。楚楨攏了攏身上的裘衣,才發覺屋里的炭火已經熄滅了。
楚楨最近不常去書房,政務都在辭鳳宮處理。他得了空便守著玄十七,說些閑話。
朝堂之事,天氣變遷,小事大事都說與玄十七,哪怕得不到半句回應,楚楨依舊自顧自說話。
“天真是冷,兮福宮的石榴都凍死了,去年我看那枝頭還結過拳頭大的石榴,可惜了?!?
“一年四季屬冬最長,雪落個不停,風也天天在嘯?!?
楚楨最不喜歡冬天,大抵是他從未過個舒坦的冬季,想來都是些不好的事。每逢冬日,他手冷腳也凍,離不開炭爐,屋里的炭火一旦熄滅,全身的血跟結冰似的。
楚楨把自己冰冷冷的手塞進玄十七手里。玄十七掌心溫熱,手掌也大,以前楚楨最喜歡他給自己暖手,即便玄十七掌心的劍繭有些粗糙,遠不如裹著手爐的狐皮柔順,但他掌心的熱度似乎是有生命的,能喚醒自己體內凝滯的血。
玄十七沒有拒絕楚楨遞來的手,當然也不見任何回應。
楚楨恨不得玄十七再推開自己,哪怕厲聲斥責也無妨,然而玄十七只靜靜地坐在床邊。他怕是徹底失望了,以致連搭理都吝嗇給予。
“十七哥哥,我冷,你摸摸我的手,”楚楨小聲道。
玄十七一動不動,楚楨自嘲地笑笑,緊握住他的手:“別人都將我當傻子欺瞞,想從我這得利,世上只有你和皇叔待我好?!?
可待他虛情假意的人依舊高官厚祿,而真心待他的人,一個已經故去,另一個卻在被他折騰。大概他真的是災星現世,注定是孤寡命格。
“你若也是想從我這得利的人,該有多好,起碼我知道用什么留住你?!?
如果玄十七貪戀權勢、富貴,他可以用這些留住他,不至于患得患失,害怕稍一松手,玄十七就會不見,留他一人孤孤單單。
“十七哥哥,你再暖暖我的手,可好?”楚楨哽咽道。他一邊說著,眼里泛起淚光,眼尾垂著,一幅可憐相。楚楨故作垂淚,玄十七面冷心軟,最見不得他落淚。
可這次他失算了。
楚楨本來只是裝裝樣子,想博得玄十七的垂憐,但他越哭越動了情,情不自禁地哽咽流淚,哭累了才蜷縮在玄十七身側,沉沉睡去。
第33章
入冬后,楚楨疲于朝政,政務都交由下面的人去辦,結果好壞他似乎也不大放心上,坐實了昏君的名頭。唯有一件事,楚楨動了真格。
秋時,北境干旱,糧草不足,涼人又動了心思,在邊境蠢蠢欲動。
憲州位處北地,自從北幽十六州失陷后,常遭涼人騷擾,十數萬的人口年年遞減,如今不足五萬。憲州知州畏懼涼人鐵蹄,棄城而走,涼人入城后燒殺搶掠,城中三萬人盡喪于刀下。
楚楨下令將棄城官兵處死,憲州知州誅九族。
開國以來,蕭國官員犯錯,從來只是貶職,楚楨不僅治人死罪,還要誅人九族。朝野震驚,上書此事,直言楚楨責罰太重,有失分寸。楚楨一意孤行,但凡為棄城士官進諫者,先打二十板子。
無人膽敢再談此事,楚楨面無表情地坐在皇位上,底下的人噤若寒蟬。楚楨難得感到一絲快意,只要他想,縱是千萬人反對,也無人能阻攔。只因他是天子,手握生殺大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