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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氣確實難得的好。
天色是水洗過的湛藍,白雪覆蓋戈壁灘上嶙峋的石頭,枯死的駱駝刺和梭梭樹,以及更遠處蜿蜒的昆侖山脈。昆侖山脈如白龍的脊梁,盤踞在廣袤的雪原上。
莫醉開著小皮卡一路向茫崖的方向開,帶著墨鏡抵擋雪地反射的強光。車輛碾過厚厚的積雪,發(fā)出綿密的咯吱聲,與引擎的震顫和空調(diào)的嗡鳴揉雜在一起,成了雪日專屬的交響樂。
行駛在茫茫雪地上,時間變得混亂而模糊。莫醉不看表,只憑借太陽的位置,勉強估算時間,別有一番趣味。
出發(fā)時太陽正在東升,到達時已是夕陽西落。
茫崖沒下雪,地面泛著干燥的白,狂風呼嘯著穿過小城,如厲鬼嘶吼。街上沒什么人,零星幾個都是下班的石油工人,比下雪的格爾木還要空蕩寂寥。
盛唐旅館附近的店面已關(guān)門歇業(yè),莫醉鉆回暖烘烘的旅店,緊繃的精神瞬間松散。她抹黑走回二樓房間,洗了個暖洋洋的熱水澡。從浴室里走出時,順手從放在門口的袋子里取出相冊和塑料墊板,到書桌邊打開的臺燈,仔細研究。
相冊又看了幾遍,未發(fā)現(xiàn)新的線索。那張泛黃的合照是僅存的、有關(guān)祖母年輕時的記錄,從這張照片之后,祖母的人生仿佛走入另一個岔口,只有丈夫、兒子和孫女,再無法窺見丁點她的曾經(jīng)。
莫醉打開電腦,開始搜索關(guān)于冷湖石油的資料。
冷湖石油小鎮(zhèn)位于茫崖東邊幾百公里外。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冷湖附近發(fā)現(xiàn)油田,無數(shù)石油工人、技術(shù)人員和有志青年涌入荒涼的戈壁,加入開采石油的隊伍。冷湖石油鎮(zhèn)因油田而生,興盛于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曾是市的規(guī)模。石油工人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這里,在這里安家落戶娶妻生子,鼎盛時,市中人口超過十萬人。
八十年代后,油田萎縮,小鎮(zhèn)逐漸衰敗,鎮(zhèn)中居民陸續(xù)搬離。到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后,曾經(jīng)繁華的石油鎮(zhèn)徹底沒落,大部分石油工人遷往幾百公里外的敦煌七里鎮(zhèn),剩下的人四散去全國各地。
如今的冷湖被斷壁殘垣所包圍,只有零星幾條街道還維持著城市的設(shè)施。
也不知道那張照片拍攝于冷湖石油小鎮(zhèn)的哪個地方。
莫醉抓了抓頭發(fā),視線劃向一邊的塑料墊板和英文紙張。
用翻譯軟件將紙上的英文翻譯成中文后,莫醉依舊看不明白。這似乎是個醫(yī)學研究論文的草稿,只有密密麻麻的想法,沒有能成句成段的結(jié)論。
“血液抽取……骨髓抽取……實驗……置換……”
莫醉輕聲念叨著,再次回憶起那段最痛苦的記憶。
那是在祖母死后半個月。
那時她剛給祖母辦完銷戶,渾渾噩噩地往家走,經(jīng)過一條沒有監(jiān)控的小胡同,被人擄走,關(guān)進了一個房間。
房間并不簡陋,床上被褥舒適,桌上還放著幾本小說。只除了沒有窗戶。門上的小窗口是她唯一看到外面的地方,外面是個簡陋的走廊,灰撲撲的,還是毛坯的模樣。
她哭喊幾天,無人理會,心情倒是逐漸平靜。之后,每次有人來給她送飯,她都試圖與那些人交流,可那群人卻視她如死物,竟是一個字都不說。又是幾天,來了一群穿著防護服的人,走進屋子控制住她后開始抽血,每次只抽幾十毫升,不知道要拿去做什么。
她無力反抗,只能順從。
又不知過了多久后的一日,抽血的人離開房間,她本已經(jīng)心灰意冷,失神盯著開合的鐵門,不再做無謂的掙扎,走在最后的人卻突然隔著護目鏡看了她一眼,頗為意味深長。
她突然意識到什么,等到無人時再去拉那扇門,那扇門竟然開了。
她小心翼翼走出房間,沿著走廊向前走,心提到嗓子眼里,大氣都不敢喘。到盡頭時碰到一扇老式菱形拉閘鐵門,縫隙可以穿過手指。她拔下頭上的發(fā)卡,穿過鐵門去開外面的鎖,手抖得不成樣子,幾次都沒能將發(fā)卡捅進鎖眼中。
好在她成功開鎖,從監(jiān)禁她的地方跑了出來。
出來后,正是深夜,身后是一棟爛尾樓,關(guān)押她的正是爛尾樓的地下。四周都是老舊平房,吵吵嚷嚷,混亂但有煙火氣。街上偶有經(jīng)過的行人,向臟兮兮的她投射奇怪的目光。
那時的她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不信任,抬頭看著遠處高樓大廈的燈火通明,和啟明星似的,讓她不自覺地靠近。
那里是cbd,大樓里有還在加班的人,樓的附近一定有監(jiān)控,大堂有安保,興許附近還有警局。
當時的她想不出比這更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