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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扉攏著袖子,好笑看他:“這四海名士,還有比扉更差的名聲嗎?若為了名聲,扉倒是反其道而行了。不過,你這話也不算錯。只是……不能全為了這等身外之物吧?”
“敢問徐郎為何?”
“為了昭平一諾。”
燕少賢皺眉,仿佛不解:“一諾?”
“你可還記得,昭平當日登基大典,所布之諾?”
燕少賢微怔,當然記得。只是答案實在出乎意料,竟是……為這樣一個虛幻的帝王宏愿嗎?
那一詔,不僅是帝王與天下人的諾言,更是天下多少寒門學子、讀書之人心底所滾燙的志向抱負?
縱覽八百年烽火更迭,盛世氣象,仿佛就在那個諾言里,熠熠閃耀著。
[朕將觀之以疾苦,體之以民情,使百姓朝有食、暮有所,令天下孝悌有別、仁德自生。]
[朕將循之以法,士農商賈,協力八方,以聚我國力。朕將授之以軍,平定蠻夷,教化四海,以揚我國威。]
[朕將躬身俯具,啟序終黎盛世三百年,君君臣臣,承繼百代,福澤千秋。天命有所授,冠以塵世名,亙古如吾者,似草離離,欣欣向榮。]
徐正扉幽幽笑:“扉之此生,所為者民,所為者君。不求功名利祿,只為青史萬萬年,讓扉在寥寥數語間,鐫寫終黎之三百年鼎盛春秋——此宏愿,唯我君臣兩代。”
“燕少賢,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擱下茶杯,緩緩推遠,面上仍掛著笑:“竟只有選一個平庸帝王,方能顯出你的能耐。如此,依我看,你之度量胸襟,何談輔佐君王之才?罔顧黎民,不過下作小人而已。”
燕少賢神情幽沉下去,分明被人踩到了痛處;他腹中怒火燒得厲害,已連隱忍的笑容都裝不下去了。
就是眼前這樣狂縱的一個人,想要取代他,竟成竹在胸,輕而易舉。他聰明,善于詭辯,逢場作戲,叫人摸不透,腹中卻是一顆玲瓏心。
仿佛樣樣比不過他似的。
燕少賢心底生恨,連牙根都磨得疼。
正如徐正扉所說,時至今日,他離那璀璨的政治理想仍久遠,輔佐此等草莽之貨,眼下,自己也不過是個為虎作倀的小人。
“徐郎勿狂,日后……”
徐正扉打斷他:“我知道,大人必要說些什么隱忍發達、來日方長之語。說的也是,官宦橫流、政事漩渦,憑你是長袖善舞,還是兩面三刀,都不要緊。但是——”徐正扉露出笑,點了點腦袋:“得要聰明。”
言下之意,你還太愚蠢。
燕少賢臉色驟然黑下去,瞧著難看極了。
他不悅,仍極盡克制,只冷哼了一聲:“大人也忒自以為是。那等空話我自不信,只看眼下的宮城誰說得算,便是了。又說什么通敵叛國,大人何來的消息?又說先君尚在,恐怕更是空穴來風!再提取我而代之,就必不能如愿了。少賢雖不聰明,卻也不似大人想得那樣蠢鈍。”
徐正扉不打算與他對峙說出實情;而是順勢接下話來,諷刺笑道:“大人果然聰明!扉方才是詐你的,竟叫你識破了,好可惜吶。”
燕少賢冷眼看他,不語。
徐正扉便繼續說道:“不過,荊楚三公子來助,其中的貓膩,就是傻子也猜出來了。大人不承認不要緊,我自拿著去敲詐安平,你說他……會不會信呢?”
“你!”
見他果真要動怒,徐正扉卻笑瞇瞇朝他告罪道:“瞧,少賢好大的脾氣。不過是聊些閑話,何苦鬧得不開心?再者,你一貫知道的,扉這人不識趣,只是說幾句玩笑,大人怎么能當真呢。”
說著,他微微轉動茶杯,將茶水晃得蕩漾,如將人心攪得焦躁一般。
“罷了罷了,今日不是來吃酒的嗎?瞧你也不招待我,只賞兩杯茶水,恐怕扉今日確實不能如愿了。不過沒關系,咱們來日方長,方才惹大人不悅,下次,換我請大人吃酒賠罪罷……今兒,就恕扉無禮,先行一步了。”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只稍見禮便朝門口走去了。
——“咚”的一聲,茶杯重重擱在桌上,碰出響兒來。
被人戲弄的屈辱感涌上來,燕少賢冷笑:“大人還真是……牙尖嘴利呢。就是不知,以后還能不能有機會這樣放肆了。”
徐正扉爽聲笑:“悉聽尊便。”
拋下這句話,他便淡定踏出門去了……
那肆意的笑聲仍舊從大敞的門庭外傳過來,匕首似的扎透燕少賢的心:“來人吶,與本官備下好酒好肉!扉餓得很……”
窄腰身姿、華服飄逸。
燕少賢就這樣望著,那個脊背挺拔的堅定背影,帶著意氣風發的少年情愁,穿過曲折的回廊,漸漸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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